深渊

海城郊区，晚上十一点。夜很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废弃化肥厂的铁门半塌着，像巨兽的残牙。

谢危的越野车在离厂区五百米的地方停了。引擎熄火，四周死静，连虫鸣都没有。

“坐标显示，在厂区中央的反应釜下面。”容遇抱笔记本电脑，脸在屏幕幽光映射下有点白。她推眼镜，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信号源很弱，周围有高强度电磁干扰。通讯设备一进去，可能失灵。”

“那就别用电子设备。”谢危拉开背包，取出三支强光手电和几把战术匕首，动作很快，“清越，跟紧我。容遇，你断后，注意周围。”

苏清越点头，把袖中电击器调到最高档。深吸口气，空气里有淡淡铁锈味和腐烂的化学药剂味，很恶心。

三人猫腰，借杂草掩护潜入厂区。

工厂内部很破败。倒塌的管道像死掉的巨蟒，缠在生锈钢架上。地上满是积水和油污，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按地图，穿过这车间，就是地下实验室入口。”容遇低声指前方巨大的圆形建筑，那是废弃的合成氨反应塔，“入口应该在塔底的控制室里。”

但靠近反应塔时，苏清越敏锐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她停步，手心渗汗，“这儿明明是陷阱，为什么连守卫都没有？”

谢危也停步，眼神警惕扫视四周黑暗。

“不对劲。陆离给的坐标，不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到。”

突然，容遇的电脑屏幕闪了下，一行红色警告代码疯狂跳动。

“不好！是病毒！有人入侵了……”

轰！巨响打断她的话。反应塔底部地面突然炸开，无数碎石水泥块飞溅。一个巨大黑影从地下破土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人。是足有三米高的怪物。浑身覆盖厚重的合金装甲，关节处裸露着狰狞的液压管线。头部没有五官，只有块闪烁红光的光学镜片。双手不是手掌，是两把巨大的链锯，正疯狂旋转，发出刺耳嗡鸣。

“生化守卫！快退！”谢危大吼，一把推开苏清越和容遇。

滋滋滋！链锯狠狠劈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水泥地面瞬间被切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火花四溅。

“这是黑莲的‘铁壁’型号！”容遇惊恐喊，“防御力极强，普通枪械根本打不穿！”

“普通枪械不行，就用重的！”谢危从背包掏出一枚高爆手雷，拉环，奋力向怪物掷去。

轰！手雷在怪物胸口炸开，火光冲天。但烟尘散去，怪物只是晃了晃，胸口装甲凹陷了一块，依然稳稳站着。它红色光学镜片锁定谢危，发出低沉电子音。

“目标锁定。清除。”

怪物迈开沉重的步伐，地面在抖。它挥舞链锯，横扫而来。

“散开！别被它近身！”谢危一边大喊，一边拔枪射击。

砰砰砰！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只能溅起火花，无法穿透装甲。

苏清越拉着容遇躲在钢柱后，心脏狂跳。

“谢危！它太强了！得想办法破坏关节！”

“关节有液压管线！打管线！”容遇急中生智，指怪物膝盖处裸露的管线喊。

谢危闻言，立刻改变策略。他身形如电，在怪物攻击间隙中穿梭，枪口精准对准怪物膝盖。

砰！一枪命中。怪物膝盖管线爆裂，黄色液压油喷涌而出。怪物身体晃了晃，动作明显变迟缓。

“有效！继续！”苏清越精神一振。

但怪物虽然动作迟缓，却更狂暴了。它发出愤怒咆哮，猛地一拳砸向旁边钢架。

咔嚓！钢架断裂，巨大的反应塔开始倾斜。

“快跑！塔要塌了！”谢危大吼。

三人拼命向外跑。

轰隆隆！巨大的反应塔轰然倒塌，将出口完全堵死。漫天尘土中，怪物摇摇晃晃站起，虽然行动不便，但依然挡在他们面前。

“该死！”谢危看被堵死的出口，脸色铁青，“我们被困住了。”

怪物一步步逼近，链锯嗡鸣声令人绝望。

这时，容遇突然推了苏清越一把。

“姐！那边！”她指不远处的一个通风口。那是半人高的方形洞口，被一堆杂物掩盖。

“那里可能通向地下管道！”容遇喊，“快！你们先走！我来拖住它！”

“不行！太危险了！”苏清越抓她的手。

“听我的！”容遇用力甩开她，从背包掏出个信号干扰器，“我是数学天才，但也是容家的人！快走！”

说完，她不顾一切冲向怪物，将干扰器狠狠砸向怪物光学镜片。

滋滋滋！干扰器发出强烈电磁波，怪物镜片瞬间闪烁不定，陷入短暂混乱。

“快走！”容遇大喊。

苏清越咬牙，含泪转身钻进通风口。谢危紧随其后，刚钻进去，就听外面传来惨叫。

“啊——！”

“容遇！”苏清越惊恐回头。

只见容遇被怪物一把抓住肩膀，猛地甩出去。身体重重撞在墙上，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容遇！”谢危红了眼，从背包掏出最后一枚高爆手雷，对着怪物脚下狠狠掷去。

“清越！捂耳朵！”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厂区都在抖。通风口铁栅栏被气浪冲飞，苏清越被谢危死死护在怀里。

烟尘散去，怪物已被炸得支离破碎。而容遇，正倒在不远处的血泊里，一动不动。

“姐！”苏清越连滚带爬冲过去，抱起容遇。

“清越……”容遇脸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但还勉强挤出笑，“我……我没拖后腿吧？”

“傻瓜！你这个傻瓜！”苏清越泪如雨下，手忙脚乱撕下衣服给她止血。

“别哭……”容遇虚弱抬手，擦去苏清越的泪，“我没事……只是……有点疼……”

“坚持住！我们这就带你走！”谢危检查容遇的伤势，眉头紧锁，“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可能有出血。必须马上送医院。”

“可……出口被堵死了……”苏清越看着倒塌的反应塔，绝望。

“不。”谢危指通风口，“那儿通向地下。我刚才看到，那是通往厂区排污系统的管道。我们可以从地下绕出去。”

“可容遇……”

“我背她。”谢危二话不说，将容遇背到背上，“清越，你打手电，前面带路。快！”

苏清越点头，擦干泪，拿手电，率先钻进通风口。

地下管道狭窄、潮湿，散发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污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谢危背着容遇，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容遇趴他背上，呼吸微弱，体温在逐渐升高。

“谢危……”她迷迷糊糊喊。

“我在。”谢危沉声回答，脚步没停。

“我……是不是要死了……”

“闭嘴。”谢危声音冷硬，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许死。容遇，你给我听好了，等你好了，我还要你帮我破解更多密码。你不许死，听到没？”

容遇似乎笑了笑，没再说话，无力垂下了头。

“谢危，前面有个岔路口。”苏清越停步，手电光照向两条漆黑通道，“我们走哪边？”

谢危看四周，指左边通道。

“走这边。这边水流比较急，说明离出口近。”

三人继续前行。但地下管道的复杂程度超出他们想象。岔路越来越多，像巨大的蜘蛛网，将他们困在里面。

“不对劲。”谢危突然停步，眼神警惕扫视四周，“我们……迷路了。”

“怎么会……”苏清越看四周一模一样的管道，心里涌起寒意，“我们一直按直线走的啊。”

“有人在干扰我们的方向感。”谢危沉声，“管道壁上涂了某种致幻剂。吸入过量，会产生幻觉，迷失方向。”

苏清越这才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开始重叠。

“清越！别看四周！”谢危大吼，“盯着手电光！跟着我的声音走！”

他背着容遇，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大声数数。

“一、二、三……跟着我数！别停！”

苏清越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他声音一步步往前挪。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突然，前面的路断了。手电光照过去，是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污水从高处管道流下来，形成黑色的瀑布。在蓄水池对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出口。

“跳过去。”谢危看对面，眼神坚定，“我能跳过去。清越，你呢？”

苏清越看那至少五米宽的水面，咽了口唾沫。

“我……我试试。”

“不行，你带着伤，跳不过去。”谢危摇头，“我先跳过去，把容遇放好。然后，你把容遇递给我，我再回来接你。”

“可是……”

“没有可是！”谢危声音不容置疑，“快！容遇的体温在下降！再拖下去，她会死！”

苏清越咬牙点头。

“好！你小心！”

谢危深吸气，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过优美弧线，稳稳落在对面平台上。

“清越！把她递过来！”

苏清越小心翼翼抱起昏迷的容遇，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抛向对面。谢危稳稳接住容遇，放在地上。他看苏清越，伸出手。

“清越，跳！我接住你！”

苏清越看漆黑水面，深吸气，闭眼，纵身一跃。但跳起的瞬间，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啊！”她惊叫，眼看要落入污水中。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手腕。是谢危。他半个身子探出平台，死死抓她的手。

“抓紧我！”他咬牙，手臂上青筋暴起。

苏清越拼命想抓住平台边缘，但手太滑，根本使不上力。

“谢危……我……我抓不住了……”手一点点滑落。

“不许松手！”谢危怒吼，猛地用力，将她拉上来。

两人瘫倒在平台上，大口喘气。

“谢危……”苏清越看他，眼泪又涌出来，“谢谢你……”

谢危擦额头的冷汗，将她紧紧抱怀里。

“别哭。我们都没事。都没事。”

这时，容遇微弱的声音传来。

“清越……清越……”

“姐！”苏清越连忙爬过去，握她的手，“我在！”

容遇缓缓睁眼，看四周陌生环境，虚弱问。

“我们……得救了吗？”

“还没。”谢危站起，看前方出口，“但快了。只要出了这儿，就能联系外界。”

他扶起容遇，三人互相搀扶，朝出口走去。

出口外，是片荒芜的河滩。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稀可见。

“我们……出来了……”苏清越看那片灯火，心里涌起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走出出口的瞬间，几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亮起，直直照向他们。

“别动！警察！”几名穿防化服的警察冲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举起手来！”

谢危和苏清越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看来，这场“深渊”之旅，比他们想得复杂得多。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