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芍
蒋芍要不你干脆别叫李尚家了,就叫李高尚多好听啊
她圆圆的眼睛鼓着,我没去看,我想问她想不想喝水,她的嘴唇有点发干,没好好涂唇膏吧,胭脂多不好。但我连这关心的话都没了底气,俩年没见的姑娘,竟然成了这样的模样
她恨我,她该恨我
她十八成人礼那天,我缺席了,她整个学生时期我唯一落场的一次,甚至道别都没有机会,我上了轮船,去了她最讨厌的地方。对不起的话又哑在喉咙口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力士贴,摸出一半又放了回去。
蒋芍(推开我上楼)
我靠在扶栏上,看着她扭着腰上楼了
李尚家我一会给你端热牛奶来
蒋芍不用!(声音从头上传来)
她越想隐瞒什么,我就越想揭露什么。
我们现在真的这么生疏了吗?以前经常跟在我后面叫李叔的那个爱粘人的小姑娘呢,若不是经常打着工作的由头将她撇开,恐怕她爹一把给我开了
哒…哒…哒…她的声音真好听,我的心也一阵一阵地,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男人对她好吗?也许诺过她么?那副手套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显然,比起我这双糙粝的手来说,更配得上她的尊贵
都是我的错
我在厨房鼓捣一会,窗边的盆栽还是那么经风吹雨打,桌面也一尘不染,倒更显冷清
李尚家蒋芍,开一下门
我看着她一脸的不耐烦开了门,却在我手中的牛奶上得到宽慰
她衣服已经换下来了,是她最爱的那件丝绸睡衣,有绣着可爱的小芍药图案。那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脸还挂着不属于她的红晕
看来那天她找到了,我一直藏在床底收纳箱里的礼物,本想当面给她的,并没想到意外匆促推着我离开,甚至在轮船上看着汇山码头,一点一点消失在黄昏里
蒋芍李高尚医生有何贵干啊?
我把左手的牛奶递给她,她看了几秒才接过去
蒋芍谢了昂
李尚家家里的人呢?
我赶紧开口说点什么,打断了她关门又要躲避面对我的动作
蒋芍什么人?
蒋芍噢~
蒋芍你说那些瘪三…?早被我赶出去了
我皱紧了眉,她可能又有点吓到了,刚刚还很傲然的样子,不过这小表情还是一样那么倔犟
李尚家那个司机呢?
她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盯着我笑了,声音真好听
蒋芍什么司机啊?
她故意拖长声音,她知道怎么惹我不高兴
李尚家我们谈谈吧
蒋芍什么?
她没听懂我说的什么吗?还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想听懂
李尚家我说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蒋芍我觉得我们不需要
好了,我真拿她没办法了,都是我的错,她这样子,但我不后悔,那个时候离开
李尚家为什么?
蒋芍没有为什么
李尚家你别这样
蒋芍那你呢?
…………
李尚家芍药
蒋芍别这样的人才是你
李尚家一点机会都不给?
蒋芍你知道就行
没错,接下来迎接我的还是那一震关门声,震得我心痛,把一切我将要解释清楚的话全部堵死
我只是她的心理医生,比她早经历社会的磨练,早承受世俗的偏见,早看透时代的本质而已
她,军管会主任独生女,上海滩真正的大小姐、小明星,歌舞台的桂冠,有着起点就已经打败很多人的优势,她的娇气是必须的,她的傲慢也是必然的
她不需要任何理由,拥有一切她想要的
不知多久我才躺回床上。我们之间,隔了一道厚厚的墙,以前我听得很清,现在安静的让我感到恐慌。让我想起她的笑容,也曾只属于过我,她本从不对谁这样笑过
那个该死的手套…
看见黎明破晓,勉强才能清醒一点。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做的饭,但我总想给她做,她会调侃我要是会做饭了就当厨师了而不是医师,我喜欢她用红软的嘴巴说着难听的话,很现实很直接,也很漂亮,偏偏我就喜欢她这样
李尚家醒了,吃饭吧
我没去看她,报纸上的内容全是百乐门的挂料新闻。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反对她泡在这种环境里,但突然发生了点什么意外呢?有人会保护她吗?会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吗?
那个野仔司机?
我看着她坐在了对面,我才从报纸上移开到她那边去
我下意识就捏紧了报纸,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浅蓝色绫罗绸缎,不光是唇色如此红润光泽。说实话我也不反对她把自己打扮的过于绝艳,但前提是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她看了我手上的报纸后都不敢看着我,用餐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可我偏想要她说出口
李尚家一会我送你去学校
蒋芍不用了,我跟黛安娜一起去
李尚家不安全
看她没说话,可能又是在想什么理由吧。如今现世本就不太平,即使Diana 在我也不放心,况之,Diana是能保护她,但不能解决根本上任何问题
李尚家(率先开口)还是有专送司机了?
蒋芍没有
叉子哐一声碰在盘子上
蒋芍你能不能别老疑神疑鬼的行不行
李尚家那你自己说
蒋芍(冷笑了一声)你还以为你是以前那个,可以让我乖乖听话的李尚家吗
蒋芍你现在算什么来跟我谈条件?这个家不欢迎你这个外客,要走永远别回来了
李尚家什么意思
蒋芍你被我开除了!
我心猛的一颤
我知世道人情浅薄,却不知时间真的这般厉害
李尚家我没同意
她已经站起了身要走
蒋芍我需要你同意吗!
她的态度很坚决
紫交绿色的眼影在她瞪着的大眼上格外注目,还闪着光点,如此可爱
李尚家如果你觉得我阻扰了你的生活,你可以告诉我,我绝对不过问半句
李尚家但唯独刚刚那件事,恐怕我无法做到
是啊,她都二十一岁了,嫁人的年纪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而不是跟我这种老东西争吵碎杂琐事
但为什么…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姑娘,到底是为她成长而高兴,还是因为她改变而躁郁
我看着她毫不留情地离开了,只留给我跟凝固的空气,堆积在心底,翻都翻不开
都是我的错
而再见到她时,是在医院,并不是她想通了还留着些旧日情愿找我
陆骁雯(手里拿着病历本,站在门口边)
陆骁雯(带着好奇和试探)李医生,方便吗?
我抬起头,把下巴的口罩往上拉戴好。看着她走到桌前,面露难色
陆骁雯我这儿有个病人,咳了快半年了,时好时坏,我听着肺里有点杂音,怕是……痨病
李尚家坐吧
陆骁雯你带回来的新机器,准头如何?真能照出来吗?
李尚家准头准,就不会是白搭
李尚家这病,防比治重要,照出来,至少知道是谁、到了哪一步,即使治不好病,但至少…能别让更多人染上
我见她还是苦涩着脸,眼尾垂着,皮肤苍白,消瘦了许多,唇上的粉红还能有些生气。有时候就真想劝劝她,你应该多笑笑,多关注关注自己
何况这病在这乱世里,哪里是寻常病痛?不过是穷苦百姓在这破败世道里,又添的一重劫难
国家积弱,外有列强环伺,内有战火纷飞,连最基本的医药都成了奢望。多少人就这么咳着、耗着,无声无息地没了。我心疼她的为难,可更心疼那些在底层挣扎、连命都攥不住的无辜人
我把X光胶片盒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李尚家你也知道,X光的原理是穿透性,肺部有病灶、有空洞,片子上会留下阴影
李尚家这机器,不仅是照病,更是照这乱世的疮痍,能多救一个,便是多护下一分人间的烟火气
李尚家要是现在还像以前一样靠听诊,等病灶大了、声音重了再确诊,那时候往往晚了,人都油尽灯枯了
我从那金属外壳上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她时,她眼里满是柔意,也还有点别的
陆骁雯是的…
陆骁雯你说的没错。无论是早期的浸润,还是后期的空洞,都无所遁形
陆骁雯所以我们要的不光是诊断和防疫,一旦查出带菌者,需及时隔离,才能有效防止在病房、甚至在街坊里传开
陆骁雯可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现在缺医少药,即便是照出来,没有特效药,也只能靠静养、靠营养
陆骁雯我不想耽误了人家,多少个生命才能组成完整的家庭?都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谁愿意跟自己的亲人分开?
我看着她,有理有情,一脸都是善良与担忧的神情,俩只耳朵的细坠珍珠耳环衬得她贵气又不张扬,额前留着波纹刘海,其余盘起来梳平无卷,她对工作严谨热衷于研究,一改平时波鬓卷,都是一些,现在很流行的妆束。不知为什么,这种头发在她身上没有洋气感
让我想起在复旦的时候,她长长直直的头发,撇在耳后面懒懒搭在肩前,抱着书啃一天都不倦怠,还时常找我论文谈学的样子,没有经年累月的世故感,满是青春朝气
我很快转移了视线,思索了一会
陆骁雯(见我没说话继续道) X光机的作用不是治愈,而是阻断传播,我想你在日本见识得多,可还有别的好办法吗?
李尚家根本治法?没有
李尚家链霉素还在实验室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李尚家现在能做的,要么是静养靠自身扛,要么是……开刀做萎陷
陆骁雯可这手术,伤筋动骨,且费用不菲,对寻常百姓来说,连照张片子都难,又何谈手术呢?
我看着她眼眶渐红,不说出自同事和这么多年好友情分之上,还有那年作为弃文从医的决心,我绝对不会因此无奈和苦衷顺从事态,自然而然
牛明溪李先生!
牛明溪李先生!
………
小牛的声音大老远就送来了,跑到门口扒在门框喘气时看见我们又十分歉扰地哑住了
也打断了我嘴边要说的话
骁雯也神色尴尬,有些慌措,眨了眨眼赶忙收住泪水。说实在的,她没必要多此一举,别人在她伟大的脸上也注意不到那细小的液体
我看了一眼他站起身边点头示意他可以进来说话,绕到了桌侧边,对面的女人也随我起来动作
牛明溪蒋小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