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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契与我

第七章 晨昏殊途,分寸自守

清晨六点的江城,天际刚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薄雾还缠在小区的香樟树枝头,不肯轻易散去。

张砚辞向来是生物钟极准的人,无需闹钟,到点便自然清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隔壁房间的温舒然,这套三居室是他婚前购置的居所,装修极简,偏中式素雅风格,没有多余的繁杂装饰,处处透着主人喜静的性子。按照两人签订的契约条款,婚后分房而居,各自保留独立的生活空间,互不干涉,这是他们达成共识的第一条底线,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洗漱完毕,他换上一身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走进开放式厨房。厨房台面干净整洁,厨具摆放得一丝不苟,连调料瓶都按高矮顺序排列,透着他治学般的严谨。他并不擅长繁复的厨艺,只是多年独居,练就了一手简单清淡的家常本事。打开冰箱,里面食材规整,一半是他之前囤的谷物、牛奶、新鲜蔬果,另一半则是温舒然搬进来时带来的,多是些便于快速加工的低脂餐食、蛋白粉,还有几盒专门备着的应急能量棒,一看就是为了应对医院里没日没夜的手术节奏。

张砚辞微微顿了顿,想起前几日温舒然凌晨才从医院回来,玄关处换鞋时,脚步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许消毒水的味道,眉眼间满是倦意,却依旧礼貌地跟他道了声晚安。他素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可看着她那副连说话都懒得抬眼皮的模样,心底还是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便被理性压了下去。

他们本就是因契约走到一起,各自安好,互不打扰,才是最正确的相处模式。

他煮了一锅小米粥,蒸了两屉全麦馒头,又简单清炒了一盘西兰花,动作轻缓,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做好早餐,刚好六点半,他盛出一份放在餐桌上,另用保温盒装好一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旁边还放了一杯温好的牛奶。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换上熨烫得平整无褶皱的深色衬衫,搭配一条深色西裤,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周身的气质瞬间从居家的沉静,转为学者独有的儒雅严谨。

拿起公文包,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又轻轻带上,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驱车前往江城大学的路上,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们背着书包赶往校园,烟火气弥漫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可这一切都与张砚辞格格不入,他依旧是那副沉静冷峻的模样,目光落在前方路况,思绪早已飘到了今日要讲的专业课,还有手头未完成的古典文献校勘工作上。

江城大学文学院的教学楼古色古香,青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之间,处处透着浓厚的人文气息。张砚辞作为文学院最年轻的博导,又是古典文献学领域的青年翘楚,在学校里向来备受瞩目,只是他性子寡言,不喜社交,除了授课、做科研、指导学生,几乎从不参与多余的应酬,在师生眼中,他是出了名的严苛且疏离。

今日上午他有两节大课,讲的是清代文献考据学,教室里座无虚席,甚至还有外院的学生慕名前来旁听。站在讲台上的张砚辞,褪去了居家的些许温和,周身气场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语速平稳,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对文献里的细枝末节抠得极为严苛,偶尔提问学生,若是回答得不够精准,他也不会苛责,只是淡淡指出问题所在,可那眼神里的严谨,却让所有学生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堂课下来,台下学生听得聚精会神,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课铃声响起时,还有不少学生围着他请教问题,他都耐心解答,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不耐烦,却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多说一句题外话。

与此同时,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内,温舒然正全神贯注地站在手术台前,开启了一天连台手术的征程。

她早上七点准时到医院,换好手术服,简单吃了两口早餐,便一头扎进了手术室。作为神经外科的骨干医生,她的手术排得满满当当,今日这台是脑部肿瘤切除手术,难度极高,容不得半点差错。手术室内,仪器运转的声音规律而平稳,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温舒然眼神专注而锐利,双手操作精准无误,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平日里温和爱笑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专业、严厉、不容置疑的权威。

“止血钳。”

“纱布。”

“放慢心率,密切监测生命体征。”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配合着团队里的麻醉师、护士,配合得天衣无缝。神经外科的手术,向来是在刀尖上跳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温舒然从入行以来,始终秉持着零失误的追求,对自己严苛,对团队要求也极高,可正是这份严苛,让她经手的手术成功率稳居科室前列,也让整个团队都对她心服口服。

这台手术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整整六个小时,温舒然全程保持高度集中,连口水都没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边的护士及时为她擦拭,她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当手术顺利完成,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被推出手术室时,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脱下沾满血迹的手术服,里面的洗手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走出手术室,等候在外面的患者家属连忙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温舒然摘下口罩,露出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容,语气平稳地告知手术结果,耐心安抚家属的情绪,细致地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方才在手术台上的凌厉全然褪去,变回了那个亲和负责的温医生。家属连连道谢,言辞恳切,她只是淡淡摆手,叮嘱他们好好照顾患者,便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同事看着她满脸疲惫,忍不住打趣:“舒然,你这连台手术都赶得上连轴转了,也不懂得歇一歇,再厉害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啊。”

温舒然接过同事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笑着回道:“患者等着呢,没办法,神经外科的手术,拖不得。等忙完这阵子,再好好休息。”她向来如此,工作时拼尽全力,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患者和手术上,生活里的琐事,全都被她抛在脑后,婚姻之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能让她安心搞事业,隔绝外界流言的屏障,仅此而已。

她简单吃了点医院食堂的盒饭,没来得及休息,又开始翻看下午的会诊记录,还有几例待诊患者的病历,忙得脚不沾地,完全没留意到时间的流逝,更没去想家里那个同居室友,此刻在做些什么。

傍晚六点,张砚辞准时从学校离开,没有片刻逗留。回到家中,屋内安静依旧,玄关处温舒然的鞋子依旧摆放整齐,只是多了一双沾着些许灰尘的平底鞋,显然是她还没回来。他径直走进厨房,将早上剩下的早餐收拾干净,简单做了自己的晚餐,慢条斯理地吃完,收拾好碗筷,便走进了书房。

书房是他的专属空间,靠墙摆满了书架,上面全是古典文献、学术著作,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书桌上放着未校勘完的文献,还有一叠学生的论文,他坐下来,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纸页上,周遭一片静谧,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是他最安心的时刻。

他本就习惯了独处,如今多了一个温舒然,生活似乎也没有太多改变,两人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晨昏颠倒,作息殊途,极少碰面,完美践行着契约里“互不干涉”的条款。

直到晚上十点多,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温舒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她换下鞋子,将白大褂挂在玄关,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到客厅里没有灯光,只有书房透出一缕微光,便知道张砚辞在里面,她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想找点吃的填填肚子。

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整齐的食材,还有早上没动的保温盒,她微微愣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她知道这是张砚辞早上准备的,即便两人极少交流,可他依旧恪守着最基本的分寸,没有逾越半分,也没有失了礼数。

她热了点饭菜,快速吃完,收拾好厨房,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去敲书房的门。

书房内,张砚辞听到外面轻微的动静,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埋头于文献之中,只是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情绪,又悄然浮现,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渐深,江城的灯火璀璨,照亮了万家灯火,这套安静的居所里,两个各自优秀、心怀分寸的人,依旧守着契约的界限,过着相敬如宾、互不打扰的生活。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却是生活里最熟悉的陌生人,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份看似冰冷的契约,早已在朝夕相处的细碎晨昏里,埋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伏笔,只待时光慢慢酝酿,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