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上·生生世世

诗云：七日不眠守君旁，一语成谶断人肠。黄泉路上结伴走，不负如来不负卿。

秦渊昏迷了七天。

这七天，钦天监观星阁外，梅花开得正艳，阁内却一片死寂。

萧瑟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齐天尘和唐莲劝了无数次，他都置若罔闻，只是死死握着秦渊那只冰凉的手，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秦渊，醒醒，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秦渊，院里的梅花开了，你起来看看，和雪落山庄的一样好看……”

“秦渊，我冷，你起来抱抱我……”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受伤的小兽，绝望又无助。

齐天尘用尽了所有办法，九转金丹，天材地宝，甚至不惜以自身神游玄境的修为为他续命，但秦渊的道基崩碎得太严重，生机已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第七日傍晚，残阳如血。

秦渊终于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

“萧……瑟……”

声音很轻，很哑，几乎听不见。

但萧瑟听到了。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秦渊虚弱的眼睛，眼泪瞬间决堤。

“秦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秦渊艰难地抬手，轻拍他的背。

“别哭……我还没死……”

萧瑟浑身一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他将脸埋在秦渊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微弱却熟悉的气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许胡说！”萧瑟的声音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滚烫的湿意，“你不能死……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就怎样？”秦渊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我就把你挫骨扬灰！”萧瑟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秦渊，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让你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让你永生永世只能做孤魂野鬼，只能守着我……只能守着我……”

看着他这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模样，秦渊心中又痛又暖。他费力地抬起手，用沾着干涸血迹的拇指，轻轻擦去萧瑟脸上的泪痕。

“好……”秦渊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不死，我还要看你……当皇帝呢……”

“我不当皇帝！”萧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声音颤抖，“我只要你要活着！秦渊，国师说了，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找到‘补天石’，就能修复你的道基，就能留住你的命！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唐莲和雷无桀都去了，他们一定会找到的！”

补天石？

秦渊心中苦笑。

那是传说中女娲补天遗留的神物，可补天道，可续生机。这方世界灵气匮乏，怎会有此等逆天之物？这不过是齐天尘为了安抚萧瑟，编织的一个美丽谎言罢了。

但他看着萧瑟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希冀，那句“没有希望”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秦渊顺从地点点头，眼神温柔似水，“我等你。等你把补天石找回来。”

萧瑟这才破涕为笑，那笑容混着泪水，狼狈又凄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秦渊的伤口，在他干裂的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秦渊，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天启，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萧瑟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红着眼眶，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我们回雪落山庄，把那里的梅花全砍了，种上你爱吃的青菜。我给你养一只橘猫，每天陪你晒太阳。我们再也不管什么朝堂争斗，不管什么赤王白王，就我们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好不好？”

“好。”秦渊闭上眼，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眷恋和不舍，“都听你的。”

他想：若是能有这一个月的时光，哪怕只是回光返照，我也要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萧瑟抱着他，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疲惫，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收紧了手臂。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秦渊在萧瑟怀里，气息微弱地喘息了良久，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他睁开眼，看着萧瑟那张写满担忧和后怕的脸，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萧瑟，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事，一万件都行。”萧瑟连忙道。

“若我……”秦渊顿了顿，看着他，“若我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去，你别难过，别报仇，好好活着。”

萧瑟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找个爱你的人，成个家，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秦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

“不！”萧瑟猛地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秦渊，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让你走的！”

“萧瑟！”秦渊提高了音量，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别激动！”萧瑟吓得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心痛得无法呼吸，“我不说，我不说了，你别咳血……求你了……”

秦渊缓了缓，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决绝。

“听我说完。这世间万物，有生便有死。若真有那一天，你不要做傻事。你背负着北离的江山，你还有你的使命……”

“没有你，江山算什么？！”萧瑟崩溃地打断他，“没有你的江山，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秦渊，你听清楚了——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黄泉路上，奈何桥边，我等你。”

他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吻住秦渊，这个吻带着绝望的悲怆和誓死的纠缠，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

良久，萧瑟才松开，抵着他的额头，红着眼，一字一句道：

“你若敢先走，我就追下去，把你抓回来，生生世世锁在我身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丢下我。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摆脱我。”

秦渊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又痛又暖，仿佛有岩浆在胸腔里流淌。

这个傻子。

这个执拗得让他心碎的傻子。

“好。”秦渊最终妥协，眼角滑下一滴泪，融入发鬓，“不丢下你，永远不丢下你。”

两人相拥，在这漫漫长夜中，仿佛是暴风雨里仅存的一叶扁舟。

窗外，月光如水，梅花暗香浮动。

夜还长，但属于秦渊的时光，却已进入了倒计时。

一个月。

根据齐天尘的推演，他最多只剩一个月了。

秦渊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发誓。

这一个月，是他偷来的时光。

他要用这最后的三十天，为萧瑟扫清所有障碍。赤王，暗河余孽，南诀……所有想伤害萧瑟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哪怕燃尽最后一丝生机，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也要护萧瑟，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