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紧了。
听雪轩的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将室内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白,也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萧瑟坐在软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
他在等。
萧崇说,有几句掏心窝的话要和他说。
那个素有贤名的二哥,那个在天启城时总是温润如玉的白王,此刻就坐在他对面。他亲自执壶,为萧瑟斟了一杯热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深邃。
“六弟,这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你尝尝。”萧崇将茶杯推到萧瑟面前,声音温和,带着长兄的慈爱。
萧瑟回过神,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温热。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像他此刻沉浮不定的心。
“二哥想说什么,但说无妨。”萧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萧崇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张与记忆中重叠却又陌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叹一声。
“楚河,这四年,你真的长大了。”
萧瑟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水泛起涟漪。
楚河。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他心底尘封的门,门后是血淋淋的过往。
“二哥,这里没有萧楚河,只有萧瑟。”他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萧崇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倔强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算计,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嫉妒。
“好,萧瑟。”萧崇缓缓道,“那咱们兄弟俩,就说说萧瑟的事。”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风雪。
“当年天启城外那一战,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这句话,像一颗巨石,投入了萧瑟平静的湖面。
萧瑟猛地抬眸,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平日的慵懒与疏离,而是瞬间被点燃的怒火与恨意。
“二哥知道?”
“知道一些。”萧崇点头,神色凝重,“主谋是老七,萧羽。他勾结南诀,收买暗河,设局杀你。他想借你的命,逼父皇退位,或者……换取南诀的支持。”
萧瑟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将那精致的瓷杯捏碎。
“那父皇呢?”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嘶哑,“父皇知道吗?”
萧崇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忍,却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瑟心上。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没坐稳。他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在红木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所以……我就成了弃子?”萧瑟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为了大局,为了稳定,我的隐脉尽碎,师父惨死,我就该认命,该躲在这雪月城苟延残喘?”
“六弟!”萧崇皱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怎么能这么说父皇?父皇这四年从未放弃找你,他派了无数密探,几乎把北离翻了个遍。他是皇帝,要考虑的是整个天下,不是某一个人!”
“那我呢?”萧瑟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是压抑了四年的愤怒和不甘,“我就活该被牺牲?活该像个废人一样躲着,连仇都不能报?”
他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潮红。
萧崇看着他,心中既惊且叹。他知道,这个弟弟虽然废了,但那股傲气还在,那颗心,还没死。
“六弟,你冷静点。”萧崇也站起身,语气放缓,“父皇知道你委屈。所以这次让我来,就是给你一个交代。只要你回天启,父皇会下旨彻查当年之事,还你公道。萧羽那边,父皇也会处理。而你,可以重新做回永安王,可以继承……”
“我不需要。”萧瑟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转过身,背对着萧崇,看着窗外漫天风雪。
“二哥,你回去告诉父皇,萧楚河四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雪落山庄的老板萧瑟。我不回天启,不报仇,也不要皇位。我只想治好伤,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萧崇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六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嫡子,是父皇最看重的儿子!这江山本该是你的!”
“本该是我的,但我不想要了。”萧瑟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这四年我想明白了,皇位是什么?是责任,是枷锁,是孤家寡人。我师父死前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活得开心,活得自在。我不想辜负他。”
萧崇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雪花。
他心中一软,低声道:“六弟,你还在怨父皇?”
门外,秦渊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
仙识将屋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皇室恩怨,兄弟阋墙,权力倾轧——原来这就是萧瑟隐脉尽碎的真相。
他想起萧瑟心口那道狰狞的伤疤,想起他夜里疼得蜷缩的模样,想起他咬着牙说“我能忍”时的倔强。
这个少年,才二十出头,就经历了背叛、重伤、师父惨死、流亡四年。可他眼里还有光,还有傲骨,还有不肯认命的倔。
“难怪……”秦渊心中低语,“难怪紫微帝星蒙尘,难怪死气缠身。这命格,是被至亲所伤,被命运所弃。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屋里,萧瑟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很清晰。
“我不怨父皇。我怨的是这世道,是人心。二哥,你回去吧,告诉父皇,我很好,让他保重身体。至于皇位……谁爱要谁要,我不稀罕。”
萧崇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
“好,既然你决定了,为兄也不勉强。但六弟,你要记住——天启城永远是你的家,父皇永远是你父皇。若有一日你想通了,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为兄……永远是你的二哥。”
萧瑟转身,看着萧崇,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多谢二哥。”
萧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秦渊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都没说,消失在风雪中。
秦渊推门进屋。
萧瑟还站在窗边,背影单薄,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他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情绪。
“难受就哭出来。”秦渊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方帕子。
萧瑟没接,只是转头看他,眼圈发红,但没哭。
“秦渊,你说我是不是很傻?皇位唾手可得,我却不要。”
“不傻。”秦渊摇头,“知道自己要什么,是智慧。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是勇气。你有智慧,也有勇气。”
萧瑟愣了愣,随即失笑。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个护卫。”
“那我像什么?”
“像……”萧瑟看着他,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像个故人,像个……知己。”
秦渊与他对视,良久,缓缓道:“那就当我是知己。”
萧瑟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意。
“好,知己。”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重新坐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秦渊,接下来怎么办?萧崇虽然走了,但萧羽不会善罢甘休。暗河那晚只是试探,下次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高手了。”
秦渊也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萧瑟挑眉:“这么霸道?”
“你欠我钱,你的命就是我的。”秦渊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不允许任何人,动我的财产。”
萧瑟心跳又漏了一拍,耳根发烫。
“你这债主,当得可真霸道。”
“嗯。”秦渊坦然承认,“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好好还债。”
萧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秦渊,等我伤好了,把债还清了,你会走吗?”
秦渊动作一顿。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也许走,也许不走。”
“那……”萧瑟握紧茶杯,声音很轻,“如果我希望你留下来,你会留吗?”
秦渊抬眸,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心中某处被触动。
“到时候再说。”他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拒绝。
萧瑟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也对,到时候再说。来,喝茶,这茶凉了不好喝。”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