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第一场雨,把老街的青石板打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湿桂的腥甜,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知予蹲在巷口的桂树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指尖泛白。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在他脚边晕开一小滩水渍,像极了他此刻控制不住的心境。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时衍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到他身边,伞沿微微倾向他这边,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他没问,只是弯腰,把手里拎着的厚外套轻轻披在沈知予肩上,动作熟稔而耐心。
“冷。”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知予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落下的水汽,比雨水更凉。他把那张通知单往身后藏了藏,却还是被陆时衍眼尖瞧见了一角。
“学校的事,定了?”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伞面上,细碎却沉重。
沈知予抿紧唇,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嗯。分配到那边的实习名额,下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终于把藏着的单子抽了出来,摊在陆时衍面前。单子上印着几行冰冷的字——市外实训基地,为期一年。
陆时衍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去看具体的地点,只盯着“一年”两个字。
“很远?”他问。
“跨了半个城市。”沈知予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落下的泪,“每天来回要花四个小时。住宿舍的话,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说完,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情绪压下去,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发颤:“时衍,我……”
“别说。”陆时衍打断了他,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掌心的温度烫得沈知予一颤。
他把伞往沈知予那边又倾了倾,几乎整把伞都罩住了对方,自己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他却像毫无察觉,只是低头看着沈知予,眼底翻涌着沈知予看不懂的情绪。
“我送你回去。”他说。
沈知予没动,也没说话。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巷口的杂货铺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敢打扰。
回到书店,陆时衍把湿外套挂在玄关,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塞进沈知予手里。书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窗外的雨丝模糊成一片。
沈知予捧着杯子,指尖冰凉,却不敢先开口。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时衍,”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我能不能不去?”
陆时衍正在给他找干毛巾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递到沈知予面前。
“你想去吗?”他问。
沈知予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去——那是他拼了三年才换来的机会,是他走出这条老街,去看看更大世界的唯一通道。可他又不想去,他不想离开陆时衍,不想离开这条装满了他们共同回忆的老街。
“我……我不知道。”他把脸埋进毛巾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放弃那个机会。”
陆时衍沉默了。他走到沈知予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他伸手,轻轻抚过沈知予湿漉漉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知予,”他轻声说,“你别为了我,放弃你自己的路。”
沈知予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抓住陆时衍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我舍不得你。”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怕这一走,我们就会变得越来越远。我怕……你会忘了我,或者我会忘了你。”
陆时衍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反手握紧沈知予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不会。”他一字一顿,声音坚定得像许下了一个永恒的誓言,“我不会忘你,你也不许忘了我。”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拭去沈知予脸上的泪水。
“一年而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一年很快就会过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知予看着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知道,陆时衍说的是真心话。可正因为是真心话,才让他更加难受。
“可是……”
“没有可是。”陆时衍打断他,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的怀抱很暖,像一个坚固的堡垒,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雨。
“去做你想做的事。”他在沈知予耳边轻声说,“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知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有力的拥抱,眼泪终于决堤。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陆时衍,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时衍,”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变得更好,然后……然后永远和你在一起。”
陆时衍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沈知予的发顶,轻轻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地落在沈知予的发间,很快就被温热的体温蒸发。
“我等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而坚定,“等你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书店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