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从正厅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脸色比念之走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他看到一眉道人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一眉。”他说,声音平静,但念之能听出里面的颤抖。
“师兄。”一眉道人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好久不见。”
“三十年。”林九说,“是好久了。”
两个师兄弟站在院子里,对视了很久。然后林九走上前去,伸出手,拍了拍一眉道人的肩膀——拍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瘦了。”林九说。
“你也是。”一眉道人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念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热热的。
秋生站在她旁边,偷偷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念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薄薄的茧。他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力道刚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眼睛看着别处,但嘴角翘得老高。
念之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义庄热闹极了。
念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泥白肉、醋溜白菜、酸辣汤、还有一大盘馒头。四目道长一个人吃了五个馒头,一眉道人吃了两个,林九吃了一个半,秋生吃了三个,文才吃了两个。
“好吃!”四目道长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地说,“丫头,你做饭的手艺比上次更好了!”
“师伯,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念之笑着给他夹菜。
“那说明一直很好嘛。”
一眉道人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菜。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他一个人在小庙里吃粗茶淡饭,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好吃吗,师叔?”念之问。
“好吃。”一眉道人的声音有些哑,“很好吃。”
小石头被念之从后院里带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让小石头在大家面前露面。小石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满桌子的人,有些紧张,躲在了念之身后。
“别怕。”念之蹲下来,拉着它的手,“这些都是自己人。这个是师父,这个是师伯,这个是师叔,这个是秋生——你认识的——这个是文才——你也认识的。”
小石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灰白色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它看着秋生,歪了歪头。
“我给你送过猪血。”秋生说,“记得吗?”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它点了点头——真的点了点头。
“它会点头了!”文才惊呼了一声。
“它一直在学。”念之笑着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它很聪明的。”
一眉道人看着小石头,看了很久。
“它身上的尸气很淡。”他说,“比普通僵尸淡得多。而且它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怨气,没有戾气。它不会伤人。”
“我知道。”念之说,“所以我养着它。”
一眉道人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对。”
小石头看着一眉道人,歪了歪头,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一眉道人的胡子。
一眉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喜欢我的胡子?”
小石头点了点头。
一眉道人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它的头发硬硬的,凉凉的,但摸起来很舒服。
“好孩子。”一眉道人说,“以后师叔陪你玩。”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很亮很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些酒——连小石头都喝了一小口,然后皱着一张脸,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念之坐在桌子的一角,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师父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笑容很温暖;师伯四目道长在大声地说着赶尸的趣事,手舞足蹈的;师叔一眉道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文才在旁边认真地剥着花生,剥好了先递给小石头;小石头坐在念之旁边,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偶尔歪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还有秋生。
他坐在念之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扒饭。
念之看着碗里的菜,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两条红绳手链——一条刻着“念”,一条刻着“生”。两条手链在灯光下挨在一起,红绳映着红绳,银珠映着银珠。
她抬起头,看着秋生。
“秋生。”
“嗯?”他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有话跟你说。”
秋生的动作僵住了。他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看着她。
“什么话?”
念之看了看满桌子的人——师父、师伯、师叔、文才、小石头——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
“出去说。”她站起来,走出了正厅。
秋生愣了一下,然后跟了出去。
月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念之站在老槐树下面,背对着他。
“念之。”秋生走到她身后,声音有些紧张,“你要说什么?”
念之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紧张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念之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紧张什么?”
“我……我没紧张。”秋生的声音明显在发抖,“你快点说,说完好进去吃饭。”
念之笑着,走上前一步。
“秋生。”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嗯。”
“我喜欢你。”
秋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念之看着他僵住的样子,忍着笑。“你不说点什么吗?”
“你……你……”秋生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念之说,“从你来给我送卤鸡翅的那天开始,就喜欢你了。”
秋生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一种巨大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悦。
“我……”他的声音哑了,“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念之笑了。
“你知道?”秋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耳朵每次看到我都会红。”念之笑着说,“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
秋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那……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嘛。”
秋生看着她——月光下的她,笑盈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手腕上的两条红绳手链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念之。”他说,声音突然不抖了,变得很稳,很认真,“我喜欢你。从你在玉米地里牵着小石头的手走出来的那天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念之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突然有点酸。
“秋生。”
“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秋生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她抱在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很宽,很安全。念之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皂角香、阳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汗味。
“你终于回来了。”秋生的声音在她耳边,有些哑,“我等了十一天。”
“我知道。”念之闭上眼睛,“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来的。”
秋生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正厅里,四目道长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师弟,你看。”他捅了捅林九的胳膊。
林九看了一眼窗外,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他说,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眉道人坐在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笑了。
“林九,”他说,“你的徒弟,跟你年轻时候一样。”
林九的茶杯顿了一下。“胡说。”
“我没胡说。”一眉道人的笑容变得有些促狭,“当年那个女道士——你记得吗?姓苏的那个——”
“闭嘴。”林九面无表情地说。
四目道长哈哈大笑。文才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石头歪着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它不懂什么是“喜欢”,但它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