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后,念之的伤好了大半。
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个粉红色的疤痕。林九说这个疤痕可能永远都不会消失——因为尸毒的侵蚀,伤口周围的皮肤组织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念之倒不是很在意,末世里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多一个不多。
这七天里,她和义庄里的人都混熟了。
文才是林九的二徒弟,比秋生小三岁,性格跟秋生截然相反——秋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文才则是慢吞吞的,做什么事都像树懒附体。但念之很快就发现,文才虽然反应慢半拍,心地却极其善良,而且对林九忠心耿耿,对秋生也是真心实意地当哥哥看。
“念之姐,你的衣服我给你洗好了。”文才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进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谢谢文才。”念之接过衣服,“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自己洗就行。”
“没事没事,反正我也要洗自己的。”文才挠了挠后脑勺,“九叔说了,你伤还没好全,不能沾冷水。”1
应该是师傅
念之看着他憨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文才这个人吧,虽然做事慢了点,但细心程度远超秋生——秋生洗的衣服,袜子永远少一只;文才洗的衣服,连扣子都会帮你扣好。
至于秋生——
这七天里,秋生跟念之的关系已经从“陌生人”进化到了“互相斗嘴的冤家”。
“念之!你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秋生兴冲冲地跑进后院,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
“又买多了吃不完?”念之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手里的草药——这是林九教她的,让她帮忙分拣和晾晒。
“你怎么每次都这句话?”秋生不满地把油纸包放在她面前,“打开看看。”
念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只金黄油亮的鸡翅,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味。
“镇上阿婆卤味铺的卤鸡翅?”念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前两天秋生给她带过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好吃”,没想到他记住了。
“喜欢吧?”秋生得意洋洋地在旁边坐下,“我跟你说,阿婆卤味铺的鸡翅每天只做三十只,去晚了就没了。我今天特意早早去排队——”
“买多了吃不完?”
“……念之你是不是专门练过怎么把天聊死?”
念之咬着鸡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秋生看着她笑的样子,耳朵尖又红了。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好吃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好吃。”念之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秋生。”
“不……不客气。”秋生清了清嗓子,“那个……师父说明天去任老爷家迁坟,让你也去。你伤行不行?”
“行。”念之点头,“九叔说让我多看看多学学。”
“那你明天跟着我,别乱跑。”秋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的认真,“迁坟这种事,看着简单,门道多着呢。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比如尸变?”念之随口说道。
秋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懂这个?”
“懂一点。”念之含糊地说,“看过一些……书。”
她没有说“电影”。在这个时代,“电影”这个词可能还没普及呢。
“那你应该知道,迁坟最忌讳的就是风水被破坏。”秋生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任老太爷的坟是二十年前请风水先生点的穴,说是‘蜻蜓点水穴’,能福荫后人。但这次任老爷要迁坟,师父去看过了,说棺材已经被人动过了——”
“被人动过?”念之的心提了一下。她隐约记得电影里确实有这个情节——任老太爷的棺材被人做了手脚,所以才尸变的。
“嗯。”秋生点头,“师父说棺材的方位被人转了几度,虽然不多,但足够破坏风水格局了。再加上任老太爷下葬的时候用的是‘法葬’——”
“法葬?”
“就是竖着葬。”秋生比划了一下,“棺材不横着放,竖着插在土里。这种葬法极其罕见,一般都是有大仇大怨的人才会用。师父说这里面有问题,但任老爷不听,非要迁。”
念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觉得会出事吗?”
秋生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一笑:“有师父在,能出什么事?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
他说“还有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念之看着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会出事。
她知道任老太爷会变成僵尸。
她知道那只僵尸会在镇子里大开杀戒。
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因为她说不出消息来源,“我看过电影”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而且她的记忆也很模糊,只记得大概的剧情走向,具体的细节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能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尽量帮忙,尽量不让悲剧发生——或者至少,不让悲剧变得太惨烈。
“秋生。”念之说。
“嗯?”
“明天去任老爷家,你小心一点。”
秋生看了她一眼,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念之会说出“小心一点”这种话。在他的印象里,念之一直都是大大咧咧、能言善道的性格,很少会流露出这种……关心。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来接你。”
“好。”
秋生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念之。”
“嗯?”
“你也小心。”
说完他就快步走了,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念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捏着半只卤鸡翅。
她把鸡翅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小心是应该的。”她含糊不清地对自己说,“那可是僵尸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念之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念之!念之你起来了没有?”秋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刚起床的人。
念之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概早上六点左右。她在末世养成的习惯是每天五点起床——因为变异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最活跃,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好一切准备。所以虽然被吵醒了,但她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在床上躺着想事情。
“来了。”她应了一声,快速穿好衣服——今天她穿的是那套月白色的对襟上衣和深蓝色裙子,头发用发带扎成一个马尾。简单利落,方便活动。
打开门,秋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桃木剑和一个小布袋——里面大概装的是符纸和糯米。他今天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秋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念之挑了挑眉。“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但今天特别——”秋生猛地住了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别废话了,师父在前面等我们呢。”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跑。
念之忍着笑跟了上去。
前院里,林九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东西。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褐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把做工精良的桃木剑,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和一个布袋。文才站在他身边,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满了香烛、纸钱、符纸和各种法器。
“都来了?”林九看了念之一眼,“伤没问题?”
“没问题。”念之活动了一下左肩,示意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那走吧。任老爷家的马车在镇口等着。”
一行四人出了义庄,沿着山道往任家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