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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人

往年如集

一、起风了

风从祁连山下来的时候,带着雪水的凛冽与经幡的絮语。

我站在河西走廊的戈壁滩上,看风如何把一座古城的废墟,吹成流动的沙画。那些被磨圆的砾石,曾是汉代戍卒的磨刀石;那些半埋的陶片,或许盛过某个将军最后一碗浊酒。风不说话,它只是搬运时间——把两千年前的月光,搬到我的脸上。

远处的烽燧像一根断指,指向苍茫。我想起史书里那个年轻的霍去病,他策马经过这里时,是否也感到过这种辽阔的孤独?封狼居胥的荣耀背后,是多少个没有名字的黎明,是多少匹倒毙在盐泽的战马。历史只记得胜利者的籍贯,却忘了风沙记得所有。

二、黄河谣

在壶口,我听见黄河在朗诵一首古老的史诗。

它不是流淌,是跌落,是千万吨黄色的愤怒从悬崖一跃而下。水雾升腾,在阳光里架起转瞬即逝的虹,像某种神谕,又像某种嘲讽——最浑浊的水,却能折射最纯粹的光。我靠近栏杆,让水沫打湿衣襟,忽然明白:这条河从来不需要清澈,它的伟大正在于包容,在于携带着整个高原的泥沙,去喂养下游的稻粱。

河边的艄公唱着信天游。调子是高的,词是苦的,像黄土塬上那些纵横的沟壑。他唱走西口的哥哥,唱盼归的妹子,唱一碗水半碗沙的日子。我听不懂全部的方言,但我听懂了一种东西——那是人类面对不可征服之物时,发明的另一种征服:用歌声,用等待,用一代代传下去的、沙哑的温柔。

三、长安月

夜晚的西安,月亮是唐朝的遗物。

我登上城墙,看霓虹如何把钟楼变成一座发光的琥珀。车流是新的渭水,在城门下昼夜不息地奔涌。但当我闭上眼睛,能听见更古老的声音:是玄奘的马蹄,是李白的醉吟,是杨玉环在马嵬坡前,钗环坠地的轻响。

回民街的肉夹馍冒着热气。老掌柜的手艺是祖传的,面团要揉够三百下,腊汁要熬足三代人。我咬下一口,油脂混合着麦香,在舌尖化开——这是碳水化合物的胜利,也是平民美学的胜利。它不精致,不矜持,像这座城市的性格:十三朝的古都,却从不摆架子,只把沧桑化作家常,把辉煌煮成一碗泡馍。

大雁塔北广场的音乐喷泉开始了。水柱随《霓裳羽衣曲》起舞,现代的光影投射在唐代的砖石上。孩子们尖叫着跑过,他们的影子和千年前的影子重叠。我忽然觉得,所谓永恒,不过如此:不是静止,是流动中的不变,是喧嚣中的某种默契。

四、终南山

隐士的茅屋,藏在云雾的褶皱里。

我沿着石阶向上,遇见一位扫地的老道。他不说"道可道非常道",只说"今年的板栗结得好"。他的扫帚划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韵脚。我问他为何在此,他指着远处的云海:"你看那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在这里,和在那里,有何分别?"

山顶的银杏树有千年了。它的根系穿过岩石,抓住贫瘠的土壤,把金黄的扇形叶子,举向虚空。树下有块残碑,字迹已漫漶,只能辨认出"贞观"二字。我靠着树干坐下,听风穿过枝叶,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这不是悲伤,是释然——是万物在时间长河里,学会了与消逝和解。

下山时,夕阳正把终南山染成赭红色。山影投在关中平原上,像一尊卧佛,像一页被风吹开又合上的经卷。我回头望,云雾已经吞没了来路,那座茅屋、那棵银杏、那个扫地的身影,都已成为传说的一部分。而我,也成为了某个未来旅人眼中的风景。

五、归途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与光明交替。

我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戈壁的风、黄河的雾、长安的月、终南的云。它们之间没有因果,只有并置,像一首现代诗的章节,像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我忽然理解了中国人的"山河"二字——它不是风景,是容器,盛放着我们的来处与归途,盛放着所有无法言说的眷恋与哀伤。

邻座的老人在打盹,他的草帽上有泥土的气息。我猜测他来自某个我未曾听闻的村庄,那里有梯田、有祠堂、有清明时节的细雨。他或许一辈子没出过省,但他拥有的山河,比我更完整——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是血脉意义上的,是晨昏定省、四时祭祀中,那种日复一日的确认。

窗外,华北平原正在展开。麦田是绿的,村庄是灰的,炊烟是青的。这是中国最平凡的地貌,却也是最深的乡愁。我想起小时候,祖母指着远山说:"山那边,还是山。"那时我不懂,如今我懂了——山那边,确实还是山,但每一座山,都是不同的山,都藏着不同的故事,都等待不同的过客。

火车到站时,夜色已浓。我拖着行李走出站台,城市的灯火扑面而来。这里没有祁连的风,没有黄河的吼,没有长安的月,但这里有另一种山河——是写字楼里不灭的灯光,是地铁里拥挤的沉默,是无数个"我"在钢筋水泥中,依然试图种植诗意的努力。

我们都是山河的故人。我们离开,我们归来,我们终将成为别人眼中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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