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全国物理竞赛决赛第一天。
江屿六点就起了。林晚晚七点去敲他房门时,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做着最后的公式复习。
“早饭吃了吗?”林晚晚问。
“吃了。”江屿指指桌上的空餐盒,“酒店送的,还行。”
“紧张吗?”
江屿合上笔记本,认真想了想:“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检验成果了。”
他的眼神清澈又坚定。林晚晚想起第一次竞赛时,江屿接到父亲电话后的紧绷——对比现在,成长真是看得见。
“我送你去考场。”林晚晚说。
“不用,张叔叔会来接。”江屿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愿意,可以一起去。”
“我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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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张建国的车准时到酒店门口。看俩人一起出来,他笑着打招呼:“早啊,战士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江屿点头。
车子往华东师范大学开。上海的清晨,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但比白天多了几分清新。梧桐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
“比赛九点开始,十二点结束。”张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林晚晚,你在考场外等?还是我带你转转?”
“我在考场外等吧。”林晚晚说,“想第一时间知道江屿的状态。”
江屿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车子停在华师大门口。校园里绿树成荫,挺安静。决赛考场设在物理楼,已经有考生和家长陆续到了。
“就送到这儿吧。”江屿背上书包,“我自己进去。”
“好,加油。”张建国拍拍他肩,“正常发挥就行。”
“嗯。”江屿转向林晚晚,“中午见。”
“中午见。”林晚晚笑笑,“等你凯旋。”
江屿点点头,转身走向考场。背影挺拔沉稳,像棵向阳的树。
林晚晚看着他消失在楼门口,心里默默祝福。
“我们去那边等。”张建国指指不远处的长椅,“三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俩人在长椅上坐下。五月的上海,早晨阳光温暖不炙热,微风带着花香和青草气息。
“林晚晚。”张建国忽然问,“你觉得江屿这次能拿什么名次?”
林晚晚想了想:“我相信他会尽最大努力。至于名次……不重要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
“说得好。”张建国赞赏地点头,“你们江伯伯跟我说,江屿最大的变化不是成绩,是心态。从为别人活,到为自己战。这个转变,比什么奖牌都珍贵。”
“是啊。”林晚晚轻声说,“他现在是完整的江屿了。”
完整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江屿。会紧张,会期待,会为喜欢的事眼睛发亮,也会在重要的人面前露出温柔。
这样的江屿,比那个完美但冰冷的竞赛机器,可爱一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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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慢慢走。林晚晚拿出随身带的书看,但注意力老飘。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往考场方向看,看手表,看天空。
九点半,考场里应该正激烈角逐。江屿会先做选择题,还是先做大题?遇到难题时,会皱眉思考,还是平静跳过先做别的?
林晚晚发现自己对江屿的习惯了如指掌。这四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熟悉了彼此的学习方式、思维模式,甚至一些小习惯。
“担心吗?”张建国问。
“不担心。”林晚晚摇头,“我相信他。”
“那就好。”张建国笑了,“你们这种相互信任的关系,挺难得的。我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生因为竞争疏远,因为压力封闭。但你们不一样——互相支持,共同成长。”
林晚晚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们都不是在竞争,是在各自的道路上探索。而探索的路上,有同行者,是幸运的事。”
“说得对。”张建国点头,“人生不是零和游戏。真正的成功,不是把别人比下去,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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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有考生提前交卷出来了。是个男生,脸色发白,脚步匆忙。等在门口的家长立刻围上去。
“怎么样?难不难?”
“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吗?”
男生摇摇头,一言不发走了。家长急忙追上去。
林晚晚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竞赛的压力,很多时候来自外界的期待,而不是比赛本身。
她庆幸江屿已经走出了这个怪圈。也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陷进去。
十一点,又出来几个考生。这次的表情好多了,有人甚至在讨论题目。
“那道电磁场的题,你用什么方法?”
“我用了镜像法,但算到最后发现条件不够……”
林晚晚听着,想起江屿曾经教过她镜像法的原理。他说,物理的美在于,复杂的问题往往有简洁优雅的解法。
十一点半,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林晚晚合上书,专注地看着考场门口。
张建国看看手表:“快出来了。”
“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五十分,考场门开了,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
林晚晚在人群里找江屿。他出来得比较晚,身边围着几个其他省的考生,好像在激烈讨论什么。江屿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等他终于脱身走过来,林晚晚迎上去:“怎么样?”
“正常。”江屿说,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困惑,“最后一道题……有点意思。”
“怎么说?”
“题本身不难,但陷阱挺多。”江屿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你看,这儿如果按常规思路,会进死循环。但换个角度……”
他开始讲解。张建国也凑过来听。江屿讲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题的世界里。
“……所以最后我用了个挺取巧的方法,绕过了陷阱。”江屿总结,“但不确定评卷老师认不认可。”
“如果逻辑严谨,应该会认可。”张建国说,“竞赛不是考死记硬背,是考思维灵活性。”
“希望吧。”江屿收起纸,“下午还有实验,得休息一下。”
“对,先吃饭。”张建国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带你们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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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不大,但干净。张建国点了几个招牌菜: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酒香草头。
等菜的工夫,江屿还在想那道题:“其实那个陷阱设得挺巧,要不是之前和你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我可能也会中招。”
“和我讨论过?”林晚晚有点意外。
“嗯,去年十二月,我们讨论过一道类似的电磁场边界问题。”江屿记忆力惊人,“当时你说,遇到边界条件复杂的情况,可以试试用等效原理简化。”
林晚晚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刚成立学习小组不久,一道让她卡了很久的题。
“你都记得?”
“重要的讨论,我都记得。”江屿说得理所当然。
菜上来了。红烧肉肥而不腻,油爆虾鲜美,腌笃鲜汤浓味醇。三人安静吃了会儿,张建国忽然问:“江屿,这次比赛完,有什么打算?”
“准备高考。”江屿说,“然后申请大学。我爸帮我联系了几个教授,可以提前做些研究。”
“研究什么方向?”
“复杂系统的动力学行为。”江屿眼睛亮了,“特别是社会网络里的信息传播和意见形成过程。我觉得这方向挺有意义。”
张建国赞赏地点头:“有想法。这个方向确实前沿,而且应用广泛。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个这方面的专家。”
“谢谢张叔叔。”
“林晚晚呢?”张建国转向她,“比赛完,还有什么想看的?”
“我想去交大看看,然后……想去外滩走走。”林晚晚说,“白天去,看看白天的风景。”
“好,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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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吃完,张建国送他们回酒店休息。下午实验考试两点开始,江屿得养精蓄锐。
酒店房间里,江屿没马上睡,又拿出草稿纸画着什么。
“还不休息?”林晚晚问。
“在想下午的实验。”江屿说,“物理竞赛的实验部分,往往考设计能力和创新思维。想提前构思几个可能的方案。”
“需要帮忙吗?”
江屿想了想:“可以。你擅长从不同角度想问题,也许能给我启发。”
俩人坐在桌前,开始讨论实验设计。江屿先列出可能考的知识点,林晚晚从实际操作角度提建议。
“……所以如果考光学实验,可能要考虑光源稳定性。”林晚晚说,“你之前做的那个双缝干涉,光源晃动的问题怎么解决的?”
“用了减震台,还有反馈调节系统。”江屿在纸上画示意图,“但竞赛现场条件有限,可能需要简化方案。”
他们讨论了一个小时。期间,林晚晚提了几个江屿没想到的点,江屿也纠正了她一些物理概念上的理解偏差。
这种讨论很高效,也很愉快。林晚晚发现,她和江屿的思维方式确实互补——她擅长从整体和实用角度想,江屿擅长从原理和细节把握。
一点半,江屿终于放下笔:“差不多了,休息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的光线。
林晚晚安静地看着他。江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呼吸平稳,表情放松,完全没了上午比赛前的紧绷。
“林晚晚。”江屿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陪我讨论,谢谢你给我不同角度的思考,谢谢你……在这儿。”
林晚晚心跳轻轻动了一下:“不客气。合作伙伴应该互相帮忙。”
“不只是合作伙伴。”江屿睁开眼,看向她,“你是我最重要的……同行者。”
这个词用得刚刚好。同行者——不是领导者,不是跟随者,而是一起走在路上的人。
“你也是我的同行者。”林晚晚轻声说。
俩人相视一笑。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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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五十,闹钟响了。江屿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该出发了。”
“我送你到门口。”
“好。”
下午的实验考场在物理楼的实验室。江屿进去后,林晚晚和张建国在楼外花园里等。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实验考试三个半小时,两点到五点半。
花园里有几张长椅,他们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张建国拿出手机处理工作邮件,林晚晚拿出书继续看。
但还是很难专注。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象实验室里的场景——江屿穿白大褂,调仪器,记数据,皱着眉头思考……
会遇到困难吗?会紧张吗?会想起他们中午讨论的那些方案吗?
时间慢慢走。三点,有工作人员出来透气,林晚晚听见他们交谈:
“这届学生水平不错,有几个实验设计很有创意。”
“是啊,特别是那个做光学实验的男生,方案很巧妙……”
林晚晚心里一动。会是江屿吗?
四点,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拉长,温度也降了些。张建国处理完工作,收起手机。
“林晚晚。”他忽然问,“你未来想做什么?不只是学商科,是具体的职业规划。”
林晚晚认真想了想:“我想做科技和商业的结合。比如帮技术创新找到商业化路径,或者用商业思维推动技术发展。”
“很宏大的目标。”张建国说,“为什么会有这想法?”
“因为我看到了两者的脱节。”林晚晚说,“很多好技术因为缺商业模式而夭折,很多商业机会因为不懂技术而错过。我想当那个桥梁。”
张建国点点头:“有这个想法很好。但需要学很多东西——技术,商业,管理,甚至心理学和社会学。”
“我知道。”林晚晚说,“所以我计划大学期间广泛学,找到具体方向。”
“有计划就好。”张建国微笑,“看到你们这一代人,我对未来很有信心。你们比我们当年想得更远,也更有行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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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实验考试快结束了。陆续有考生出来,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疲惫。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考场门口附近。她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五点二十,江屿出来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看到林晚晚,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林晚晚问。
“很有挑战。”江屿说,“实验设计部分,用到了我们中午讨论的一个思路。效果很好。”
“太好了!”
张建国也走过来:“辛苦了,先回酒店休息。晚上想吃什么?”
江屿想了想:“简单点吧,有点累。”
“好,那就回酒店吃,然后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理论。”
车子驶回酒店。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上海的晚高峰开始了。
江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林晚晚看着他疲惫但满足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平静的喜悦。
今天,他完成了一场重要的比赛,展现了自己的能力。
而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她相信,无论什么挑战,江屿都能从容面对。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为别人活的少年。
他是江屿。完整,真实,坚定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而她,很荣幸能成为这条路上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