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三天,药王谷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停了。山门外的灵桃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青色的果子挂在水珠,看起来比之前大了一圈。
陈奕恒站在主峰上往下看,云海比平时低了很多,像一大片棉花糖铺在山腰上。山脚下的房屋若隐若现,只能看见灰色的屋顶和偶尔飘起来的炊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竹舍。
桌上摆着一封信。不是从石匣里取的,是陈浚铭早上送过来的,说送信的弟子天没亮就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陈奕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深蓝色的纸,烫银的字,边角压着银线绣的云纹。打开,里面写着几行字——
“天剑宗秋分论剑会,敬请药王谷圣子陈奕恒莅临。”
落款不是杨博文的名字,是天剑宗掌门的印章。
论剑会是天剑宗五年一度的盛会,邀请各宗门的天才弟子前去切磋交流。说是切磋,其实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认可——能被天剑宗邀请的,都是修仙界年轻一代中最顶尖的那批人。
陈奕恒把请柬放在桌上,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请柬背面写了一个字:“好。”
陈浚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功房里打木人桩。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奕恒以为他没听见。
“浚铭?”
“听见了。”陈浚铭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没有陈奕恒预想的那种激动或失落,只是很平静地问,“哥哥要去多久?”
“论剑会七天。”
“哦。”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面对木人桩,抬起手,继续打。
陈奕恒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练功房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掌法打在木人桩上的声音,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陈奕恒换了一身新的白袍,头发用左奇函送的那支白玉簪束着。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这身打扮去天剑宗应该不会失礼。
陈浚铭站在山门口送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木人桩——不是练功房那个,是一个小的,可以随身带的那种。
“哥哥,路上小心。”他说。
“嗯。”
“到了给我写信。”
“嗯。”
陈浚铭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抱着木人桩转身走了。
陈奕恒上了云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灵鹤拍打翅膀的声音,云车缓缓升空,朝北边飞去。
天剑宗在凌云城北边,坐落在天柱山的最高峰上。陈奕恒的云车飞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
从空中往下看,天柱山像一根巨大的石柱,从地面直插云霄。山峰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据说有一万三千级。天剑宗的建筑就建在山顶上,白色的殿宇层层叠叠,隐没在云海中,远远望去像是悬浮在天上。
云车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陈奕恒下车的时候,发现广场上已经停了不少云车,各种颜色、各种大小,从各个宗门飞来。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弟子迎上来,朝陈奕恒行了一礼:“请问是药王谷的陈公子吗?”
“是。”
“杨师兄让我在此等候。请跟我来。”
陈奕恒跟着他穿过广场,走进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往里走。天剑宗的建筑风格跟药王谷完全不同——药王谷是竹舍茅屋,自然朴素;天剑宗是殿宇楼阁,庄严肃穆。每一座建筑都是石砌的,棱角分明,线条硬朗,连屋檐上的脊兽都是剑的形状。
走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那个弟子停下来。
“这是杨师兄为陈公子安排的住处。论剑会期间,陈公子就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正房一间,厢房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陈奕恒走进院子,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
杨博文。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奕恒,表情跟大比时一样冷。但陈奕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动了一下。
“来了。”杨博文说。
“嗯。”陈奕恒说。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外面的虫都开始叫了。
“你的院子,”杨博文开口,“离论剑台最近。早上不用起太早。”
“好。”
“吃饭在东边的膳堂。你要是不想去,可以让人送过来。”
“好。”
“还有什么需要的?”
陈奕恒想了想:“有茶吗?”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回来了。茶是热的,刚泡好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他把茶壶和杯子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陈奕恒,一杯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谁都没说话。
陈奕恒喝了一口茶,是雪芽灵茶。跟左奇函送的那种一样。
他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正低着头看杯里的茶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这茶,”陈奕恒开口,“是天剑宗的?”
杨博文的手指停了一下:“嗯。天柱山顶特产的雪芽,一年只产十斤。”
“好喝。”
杨博文没说话,但端起茶壶又给陈奕恒倒了一杯。
论剑会第二天正式开始。
天剑宗的正殿前有一个巨大的演武台,比凌云城大比的那个还要大一倍。演武台是用整块的白石砌成的,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四周的防御阵法是天剑宗开山祖师亲手布下的,据说能承受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来参加论剑会的各宗门弟子陆续到齐了,陈奕恒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太虚宫来了三个人,领头的不是张奕然,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师兄。张奕然站在队伍最后面,冲陈奕恒眨了眨眼,比了个口型——“我来了”。
魏子宸不在。
左奇函也不在。
陈奕恒收回目光,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来。杨博文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但陈奕恒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
论剑会的第一天是剑道展示,天剑宗的几位长老轮流上台演示剑法,然后邀请各宗门的弟子上台切磋。陈奕恒没有上台,他坐在台下看着,偶尔喝一口茶。
张奕然倒是上去了一回,跟一个天剑宗的弟子切磋。他用了一个新阵法,把对方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最后还是对方认输了才放出来。下台的时候他朝陈奕恒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很得意。
陈奕恒冲他点了一下头,他笑得更得意了。
论剑会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的自由切磋环节,一个其他宗门的弟子上台点名要挑战杨博文。那人修为不低,在大比上拿了第四名,仅次于魏子宸。他觉得自己上次输给杨博文是因为状态不好,这次想找回来。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走上演武台。
比试开始后,那个人全力出手,攻势很猛。杨博文没有拔剑,只是躲。躲了十几招之后,那个人急了,大吼一声,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
杨博文拔剑了。
一剑。
那人飞出演武台,摔在台下,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安静。
杨博文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演武台。路过陈奕恒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比大比的时候快了一点。”
陈奕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奕恒在院子里乘凉。
银杏树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他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满地的银杏叶,忽然想起左奇函信里夹的那些。
一片一片,压得平平整整,跟这些从树上落下来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陈奕恒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很轻,很稳,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进来。”他说。
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杨博文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常服,没有穿天剑宗的劲装,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他走到石桌旁,在陈奕恒对面坐下来。
“喝茶吗?”陈奕恒问。
“嗯。”
陈奕恒给他倒了一杯。杨博文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茶渍,不说话。
陈奕恒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风吹银杏叶,沙沙地响。
“陈奕恒。”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大比那天,你接住我那一剑的时候,你说剑意应该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灵力里逼出来的。”
“嗯。”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奕恒。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句话。”
陈奕恒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杨博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什么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心在哪里?怎么让它长出来?”
陈奕恒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你看这片叶子。”他说。
杨博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叶子。
“它从树上落下来,不是因为有人逼它,是因为它自己老了,该落了。这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杨博文看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太懂。”他说。
“没关系。”陈奕恒把叶子递给他,“慢慢想。”
杨博文接过叶子,低头看着。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叶脉清晰可见。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最后把它夹进了衣领里——贴身放着。
陈奕恒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杨博文走后,陈奕恒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天柱山的月亮比药王谷的更大、更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个木匣——他带过来了。木匣里装着那些信和那些小东西,一样不少。
他打开木匣,拿出左奇函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团子掉毛了。这是它换下来的毛,我攒了一个月。送给你。团子说它在信里,你就不用想它了。”
他笑了一下,把信放回去。
又拿出魏子宸的符箓看了看。符箓上的灵芝画得很精细,比上一张又好了一些。他在心里默默批了一个“对”字,然后把符箓放回去。
又拿出张奕然的信,翻了翻那三页纸,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我确定了我就是喜欢你。”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又拿出杨博文的那张请柬,看了看背面自己写的那个“好”字,又看了看正面那几行烫银的字。
他合上木匣,放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