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阴寒刺骨。
帝王震怒、彻查全国的圣旨传遍京城,御林军四处抓人,大理寺昼夜审案,裴党爪牙一个个落网,整个大晟朝堂都在震荡。可唯有最该绝望的那个人,却在天牢最深处,异常平静。
裴世衡盘膝坐在草堆上,囚衣肮脏,发丝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见半分死到临头的狼狈。
牢门被沉重推开,狱卒领着沈敬之、萧云谏一前一后走入。
沈敬之手持圣旨,面色冷厉:“裴世衡,陛下有旨,三法司会审,彻查你宫中私通、构陷忠良、指使杀人一案!你可知罪?”
裴世衡缓缓抬眼。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不是惨笑,不是疯笑,是一种胸有成竹、早有布局的、冰冷的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知罪?”他缓缓站起身,囚衣难掩一身多年掌权养出的威势,“沈大人,萧世子,你们真以为……本案能定到我头上?”
萧云谏眸色一沉:“影七血书留‘裴’,金线、锁魂针、北境旧档、伪造账册,六证俱全,你还想狡辩?”
“狡辩?”
裴世衡嗤笑一声,忽然抬起手,宽大的囚袖轻轻一拂。
这一拂,轻描淡写,却像拨开了一层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谋。
“我裴世衡在朝中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真当我会把自己放在明处,任你们宰割?”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笃定:
“陛下要彻查牵连之人,是吗?
要宫中内应,是吗?
要杀张承安的主谋,是吗?
要私运禁器、伪造账册的元凶,是吗?”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早就……给你们备好了。”
话音刚落,天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御林军仓皇冲入,单膝跪地,脸色惨白:
“沈大人!世子!不好了——宫中抓获一名内侍总管,此人已全盘认罪!”
沈敬之脸色一变:“认什么罪?”
“他认——私放金线、私造锁魂针、勾结影七、杀害张承安、伪造账册、嫁祸谢家、甚至联络北境旧部……”
御林军喘着气,一句话,震得天牢死寂。
萧云谏眸中寒光暴涨:“何人?”
“是……前内侍省副总管,刘喜!”
裴世衡在牢中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又得意:
“看见了吗?
主谋有了,内应有了,同党有了,替罪羊……也有了。”
他轻轻拂了拂不存在的尘埃,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死囚,而是依旧高居相位:
“刘喜,是我一手提拔,又一手安成弃子。
所有罪,他认。
所有刑,他受。
所有牵连,都到他为止。”
萧云谏声音冷得结冰:“你以为陛下会信?”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裴世衡淡淡瞥他一眼,“重要的是——有人顶罪,此案就能了结。”
“陛下震怒,要杀一儆百,刘喜正好送上人头。
朝中动荡,要尽快结案,刘喜正好平息众怒。
你们要真相,要公道,刘喜正好把所有罪扛完。”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毒针刺入耳膜:
“萧世子,沈大人,
你们扳倒的,从来不是我裴世衡。
你们抓到的,只是我早就备好的……一条狗。”
沈敬之勃然大怒:“荒谬!刘喜一个内侍,岂能调动影阁?岂能接触北境旧档?岂能伪造如此周密的账册?分明是你一手操控!”
“证据呢?”
裴世衡摊开手,笑得云淡风轻:
“你们有证据,证明是我下令?
有密信?有手令?有人亲眼所见?
影七已死,死无对证。
刘喜已认罪,供词俱全。
所有能指证我的人,都没了。”
他再次轻轻一拂袖,语气轻慢得近乎残忍:
“陛下要的是结案,不是追凶。
百官要的是安稳,不是深究。
而我裴世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宣告自己的胜局:
“自然会安然无恙。”
天牢之内,寒气骤升。
萧云谏指尖紧握,指节发白。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人心,算准了证据,算准了朝局,却没算到——
裴世衡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一条替死之路。
刘喜一死,所有线索彻底斩断。
所有罪证,都能被推给一个“内侍弄权、私通乱政”的旧故事。
而裴世衡,最多落一个“失察、用人不当”的罪名,贬官流放,留一条性命。
他日若有机会,他依旧能卷土重来。
沈敬之脸色惨白,握着圣旨的手都在颤抖。
他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人,有多狠,有多毒,有多深不可测。
裴世衡看着两人神色,再次轻笑一声,缓缓坐回草堆,闭上双眼,不再看他们一眼。
那轻轻一拂袖的从容,
那早有伏笔的阴毒,
那静待替罪羊送死的冷漠,
成了天牢里最恐怖的一幕。
“你们可以回去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
“告诉陛下——
替罪羊已在,斩了吧。”
天牢一别,裴世衡那拂袖轻笑、从容布局的模样,像一根毒刺,扎在萧云谏与沈敬之心头。
刘喜已被单独关押,供词写得滴水不漏,从私放禁器到勾结影七,从伪造账册到谋杀张承安,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一口咬定与裴世衡无干。三法司连夜审问,酷刑用尽,刘喜始终不改口,俨然一副死士殉主的架势。
朝局瞬间微妙起来。
有人开始上疏,称“首恶已擒,宫闱安宁,宜早日结案,安定人心”;
有人隐晦进言,说“裴相久居相位,劳苦功高,不过用人失察,不宜重惩”;
连帝王看着那无懈可击的供词,也渐渐沉默,震怒渐消,只剩犹豫。
裴世衡胜券在握。
只要刘喜一斩,所有罪证闭环,他便能全身而退。
萧云谏回到镇北王府,独坐静堂,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块龙纹玉佩。
证据链明明齐全,却被一只替罪羊,硬生生拦在最后一步。
他不信裴世衡能算尽一切。
一定还有破绽。
就在这时,窗外风声微响。
一道灰衣人影如落叶般落在院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火漆上赫然是——天机二字。
“阁主密令,呈定边侯。”
来人话音落,身形已消失在夜色里,来去无踪。
萧云谏拆开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逸,却字字惊心:
“案中另有局,替罪非真凶。千金未明身份,可破全盘死局。”
萧云谏眸色骤然一凝。
“千金未明身份……”
他低声重复这七个字,心头猛地一震。
千金——指的自然是昭宁。
未明身份——她虽是镇北王遗女,可天机阁所言,显然不止于此。
谢昭宁的身世,他已清楚;
她的血脉,他已确认;
可这“未明身份”,究竟是什么?
密信没有明说,却给出了最关键的指路:
只有昭宁身上,藏着破死局的钥匙。
只有她那个还未揭开的另一重身份,能戳穿刘喜的伪供,能掀翻裴世衡的最后一层掩护。
萧云谏握紧密信,指节发白。
裴世衡以为替罪羊在手,便可高枕无忧。
他以为斩断所有人证,便可逍遥法外。
可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天机阁。
还有一个身份未明的萧昭宁。
同一时刻,谢府。
谢昭宁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密信。
她展开信纸,看着“千金未明身份”六字,指尖微微一颤。
这些年,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未解之谜:
母亲临终的眼神,
玉佩异常的温热,
天机阁屡次对她破例,
连北境暗库,都似在等她一人开启。
原来她的身份,从来不止“镇北王遗女”“谢家养女”那么简单。
她轻抚心口的龙纹玉佩,轻声自语:
“你们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我的另一重身份,又是什么?
为何偏偏是我,能破裴世衡的死局?”
窗外月光洒入,照亮她眼底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