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叛军平定的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遍皇宫内外。
紧绷一夜的宫禁终于稍稍松弛,可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烟火气尚未散尽,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夹杂着对苏家即将覆灭的敬畏。
清晏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一片沉定如水的清明。
青黛端来温热的汤水,轻声道:“姐姐,苏嵩已经被抓了,苏家这下真的完了,您也该歇歇了。”
清晏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歇不得。”她轻轻摇头,“苏嵩被擒,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公审、定罪、昭雪,才是重中之重。”
苏家盘根错节多年,党羽众多,若不能一锤定音、铁证定罪,必定会有人暗中周旋,妄图苟延残喘。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数年,绝不容许半分差错。
不多时,永宁公主一身轻便劲装匆匆而来,脸上难掩喜色,眼底却仍有几分凝重。
“清晏,大喜!”公主快步走近,声音压不住轻快,“陆将军已将苏嵩押至京城天牢,重兵把守,插翅难飞。父皇今早朝会,已将苏家私通北狄、构陷忠良、起兵谋逆诸事公之于众,满朝文武无人敢替苏家求情,人人皆言当严惩不贷。”
清晏心中一稳。
帝王当众定性,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只是……”永宁公主话锋微顿,神色沉了几分,“苏文彦被软禁府中,得知其父被擒、叛军大败,竟疯狂顽抗,打伤看守,妄图潜逃,现已被禁军拿下,一同关入天牢。”
“疯癫也是应当。”清晏语气平淡,“他们苏家机关算尽,到头来满盘皆输,换作是谁,也难以接受。”
正说着,御书房内侍匆匆而至,躬身传旨:
“清晏姑娘,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前往御书房,同审苏家旧案,商议定罪事宜。”
清晏微微一怔。
让一介民间医女参与审案,已是破例;更何况是旧案重查,分明是皇帝有意,要她亲自看着沈家沉冤得雪。
“民女遵旨。”
她整理衣襟,随内侍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气氛肃穆。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威严,陆惊尘一身未卸的铠甲,立于殿中,铠甲上还沾着点点血污,英挺逼人,目光在清晏进门的一瞬,便稳稳落于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安稳。
桌案上,摆满了罪证:
苏家私通北狄的密信、私售军械的账册、慎刑司活口供词、苏嵩亲笔手令……桩桩件件,摞得如山一般。
清晏行礼起身,眼角余光与陆惊尘轻轻一碰,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清晏,你且上前。”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操劳的沙哑,却威严不减,“苏家罪证确凿,谋逆叛国,按律当诛九族。但朕知道,你与苏家,除了公仇,更有私怨。”
清晏心头一紧,垂眸不语。
“当年沈家一案,疑点重重,朕这些年并非一无所知。”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沉肃,“今日,朕便准你,当众陈述旧案,为沈家昭雪。”
一句话,落在清晏耳中,如惊雷炸响。
多年隐忍,多年伪装,多年在刀尖上行走,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她抬眸,眼底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泪意,声音沉稳清晰:
“陛下,民女本名沈清晏,乃前朝镇国将军沈毅之女。当年沈家被指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实则是苏嵩为夺兵权、掩盖罪行,刻意构陷。”
她一字一句,将当年苏家如何设计栽赃、如何买通证人、如何篡改军报,缓缓道来。
往事如刀,一刀刀割在心上,可她语气平静,条理分明,没有失控哭喊,只以事实说话。
陆惊尘适时上前,单膝跪地,呈上最后一份铁证:
“陛下,臣这里还有沈将军当年未发出的边关密函,以及苏嵩收买北狄故意示弱、诱沈将军深入重围的书信副本,足以证明沈将军忠心耿耿,沈家确系冤枉。”
证据链完整,无懈可击。
皇帝看着眼前铁证,再听着清晏平静陈述的冤屈,心中愧疚与震怒交织,重重一拍桌案:
“好一个苏嵩!好一个狼子野心的苏家!枉朕多年信任,竟让忠良含冤,奸佞当道!”
他当即开口,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
苏家谋逆叛国,罪大恶极,苏嵩、苏文彦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苏贵妃赐死长春宫,以白绫自行了断;
所有苏家党羽,一律严查,连根拔起;
追复原镇国将军沈毅官职名誉,恢复沈家清白,厚葬沈家满门,抚恤遗孤。”
一道旨意,定了生死,清了黑白,昭了冤屈。
清晏双膝一弯,缓缓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民女沈清晏,谢陛下为沈家昭雪!”
这一拜,敬皇权,敬公道,更敬九泉之下的沈家亡魂。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悲伤,是沉冤得雪的释然,是苦尽甘来的解脱。
陆惊尘站在一旁,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
他答应过她,必护她沉冤昭雪,今日,终于做到了。
皇帝看着她,神色缓和,轻声道:“你起来吧。沈家忠良之后,不必再屈身太医院。朕封你为宫廷医正,赐金帛田地,今后在宫中,无人可欺。”
清晏起身,拭去泪痕,从容行礼:“陛下厚爱,民女心领。只是民女志向,不在官位荣华,只愿悬壶济世,医治百姓,不再涉足朝堂纷争。”
大仇得报,冤屈昭雪,她对这深宫权谋,早已厌倦。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也罢。既然你志在行医,朕便准你自由出入宫廷,亦可开设医馆,朕赐你‘仁心济世’匾额,护你一世安稳。”
“谢陛下。”
御书房的旨意一出,天下震动。
天牢之中,苏嵩得知全家被判凌迟、沈家翻案昭雪,目眦欲裂,嘶吼怒骂,却终究只剩绝望。
苏文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往日骄狂。
长春宫内,苏贵妃接过白绫,望着宫墙之上的一方天空,泪流满面,最终三尺白绫了却残生。
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苏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数日之后,沈家冤案昭告天下。
百姓听闻沈将军忠良含冤、清晏忍辱负重多年复仇,无不感慨唏嘘,称颂清晏仁心慧胆。
京城街头,一间新的医馆悄然开张,匾额之上“清晏医馆”四字笔力沉稳,一旁高悬御赐“仁心济世”金匾。
开馆之日,门庭若市。
清晏一身素色衣裙,坐于诊台之后,从容为百姓把脉开方,褪去了深宫权谋的锋芒,只剩医者的温和沉静。
青黛在一旁帮忙抓药,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这样安稳的日子,真好。”
清晏抬眸,望向窗外明媚阳光,轻轻点头。
是啊,真好。
不再有暗算,不再有栽赃,不再有步步惊心。
只有药香袅袅,人间烟火。
傍晚时分,医馆即将关门,一道挺拔身影立于门前,身披常服,褪去战甲锋芒,眉眼温和。
陆惊尘缓步走入,手中提着一盒点心,目光落在清晏身上,温柔如水:
“沉冤得雪,往后,换我护你一世安稳,闲看人间烟火。”
清晏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深宫风雨已过,雷霆恩怨已了。
从此,凤阙远隔,医心依旧。
一屋,两人,一针,一药,便是余生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