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二皇子一事,清晏在太医院的处境明显不同了。
刘院判不再只让她做碾药煎药的粗活,拨了些整理旧病案、誊写药方的差事,虽仍是底层医女,却也算是有了靠近核心文书的机会。
旁人只当她是因救了皇子得了恩典,唯有清晏自己清楚,这是她离沈家旧案最近的一步。
太医院的病案库设在最偏僻的一间偏殿,阴暗潮湿,堆满了尘封多年的卷册,平日里少有人来。管事见她安静沉稳,便索性将这里的整理之事,尽数交给了她。
这正合清晏心意。
白日里人多眼杂,她便只做表面功夫,将新旧病案分门别类;等到暮色降临,宫中人渐稀少,再点一盏油灯,在堆积如山的旧卷中,仔细翻找与当年沈家军案相关的只言片语。
景和七年,正是沈家获罪那年。
她指尖拂过一卷卷泛黄的纸张,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父亲沈毅当年被定罪的理由之一,便是“常年积劳成疾,战力衰退,故而通敌求存”,而这份所谓“积劳成疾”的佐证,正是由太医院当年的院判,亲自出具的脉案与伤情文书。
只要找到这份病案,或许就能揪出当年作伪证之人。
“咳咳……”
库房内灰尘厚重,呛得她低低咳嗽几声。
青黛守在门口望风,时不时紧张地朝外张望:“姐姐,要不还是先回去吧,万一被人发现深夜在此逗留,咱们百口莫辩。”
清晏头也不抬:“再稍等片刻,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指尖忽然触到一册标注着“景和七年春,边关将领复诊记录”的卷宗。
她心头猛地一跳,迅速将其抽出。
油灯昏黄的光亮下,一行行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卷宗之内,果然有父亲沈毅的脉案。上面写着:“将军沈毅,风湿入骨,心脉受损,四肢乏力,难掌兵权……”
一笔一画,都在证明父亲早已不堪重任。
可清晏比谁都清楚,父亲身体虽有旧伤,却依旧勇武过人,绝非卷宗中描述的孱弱模样。
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恨意,继续往下翻看,目光骤然一凝。
在脉案末尾的落款处,除了当年的老院判,还有一个熟悉的签名——
无尘。
字迹清逸挺拔,与师父平日写药方的字迹,一模一样。
清晏指尖骤然收紧,纸张几乎被她捏皱。
师父为何会在太医院的边关病案上署名?
他当年救下自己,传授医术,究竟是于心不忍,还是另有所图?
一瞬间,三年来的师徒情分,与灭门血海深仇搅在一起,让她心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姐姐,怎么了?”青黛察觉到她不对劲,连忙上前。
清晏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情绪压下,将卷宗放回原处:“没什么,找到了些没用的东西。”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异常。
无尘师父身上的谜团,只能日后再查,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自身,继续在宫中寻找线索。
就在她准备熄灭油灯离开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心头一紧。
这么晚了,谁会来病案库?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男子清淡温和的声音:“刘院判说,有份旧脉案在此处,我来取一趟。”
清晏心头一沉。
是谢云舟。
门被轻轻推开,油灯的光勾勒出谢云舟白衣胜雪的身影。他看到库房内的清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浅淡笑意:
“原来清晏医女在此,倒是巧了。”
清晏迅速敛去眼底波澜,屈膝行礼:“见过谢公子。民女只是奉命整理旧案,不知公子深夜前来,有失远迎。”
谢云舟目光随意扫过她方才翻动的位置,似有若无地落在景和七年的卷宗上,语气平淡:“太子近日偶感风寒,旧年有一方子效果甚好,我来寻寻。”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清晏脸上,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
“这么多旧案,大多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清晏医女倒是有耐心。只是深宫之中,有些往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清晏垂眸:“民女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多问。”
谢云舟看着她始终平静无波的神情,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寻常女子在深夜偏僻库房被撞见,多少会慌乱失措,可眼前这人,冷静得不像一个普通医女。
他不再多问,随手取了一册卷宗,转身离去前,淡淡留下一句:
“夜深露重,病案库阴冷,医女早些回去歇息吧。若是被人看见,反倒惹麻烦上身。”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黛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吓死我了,还好谢公子没有多问。这人看着温和,眼神却厉害得很。”
清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云舟绝非偶然前来。
他要么是察觉到了什么,特意过来试探;要么,就是在暗中留意着太医院的动静。
而师父无尘的签名,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心底。
她原本以为,复仇之路只需要对付苏贵妃与丞相一党,可如今看来,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多,更隐秘。
她吹灭油灯,黑暗瞬间吞没整个病案库。
走出库房,晚风微凉,吹起她素色衣摆。
宫墙高耸,星月无光。
清晏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贵妃宫与东宫,眼神一点点变得冷冽。
不管这深宫里藏着多少阴谋,不管师父到底是何身份,她都不会回头。
沈家满门的冤屈,她一定要查清楚。
所有欠了沈家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