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边缘,一座不显山露水的创意产业园区深处,顶楼被改造过的 loft 公寓里,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铺满了原木地板。
这里和顾园是两个世界。没有一丝不苟的奢华,只有随意摆放的绿植、堆满专业书籍和资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以及空气里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油墨与旧纸的味道。
苏念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项目企划书,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一行行数据间跳跃。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很安静。只有指尖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园区里其他工作室模糊的动静。
这种安静,是她用了很大力气,才从过去几天那种近乎撕裂的喧嚣和混乱中,重新抢夺回来的。
直到放在一旁的备用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自动推送了本地热闻。
她本想划掉,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标题时,微微凝滞。
手指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进去。
熟悉的车辆,熟悉的车牌,更熟悉的、那张即使在高糊镜头和狼狈情态下也依旧英俊得惊人的脸。
视频不长,但足够清晰。清晰记录了他如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疯狂追逐一辆陌生的车,如何在闹市上演危险逼停,如何扑在别人车窗前,露出那种混合着狂喜、绝望和破碎的眼神,然后,又如何被警车带走,留下一个失魂落魄到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背影。
评论区铺天盖地,调侃、嘲讽、猎奇、同情……什么都有。
苏念静静地看完了视频,又往下翻了翻评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握着手机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她关掉了页面,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地毯上。
公寓里恢复了寂静。
只是那敲击键盘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绵长的、带着沉重疲惫的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在过去几天里,她问了自己无数遍。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茫然的确认,确认眼前这荒谬失控的一切,真的发生了。
她认识的那个顾泽骁,嚣张,明亮,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他会用最笨拙也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欢,直升机,广播站,清空商场……像个得到新玩具就急于炫耀的、没长大的孩子。他会因为她多看别的男生一眼而醋意大发,幼稚地跑来宣示主权,又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而瞬间阴转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他很吵,很闹,有时候很烦人。
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炽热的,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欢喜。那里面有一种她很久没有在成年人眼中看到过的、近乎天真的真诚。
她不是铁石心肠。相反,正因为成熟,正因为见识过太多算计和权衡,那种笨拙的、滚烫的真心,才像冬日的暖阳,一点点,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她心里那层因为原生家庭和独自奋斗而筑起的、坚硬的冰壳。
她允许他靠近,允许他一点点侵入她的生活,甚至……开始规划有他的未来。她耐心地、像引导一个聪明但方向感不好的大男孩一样,引导他去理解什么是尊重,什么是平等,什么是两个人并肩前行,而不是谁依附谁,谁掌控谁。
她以为,他们在朝着那个方向走。虽然磕磕绊绊,虽然他少爷脾气偶尔发作,但总体是向上的,是明亮的。
直到那天。
她记得很清楚。她因为一个至关重要的学术竞赛项目,需要紧急查阅一份保存在顾氏某合作机构内部资料库的、未公开的行业分析报告。那份报告对她团队的方案至关重要。她尝试了正常的申请渠道,被告知权限不足,且流程至少需要两周,来不及。
焦头烂额之际,顾泽骁知道了。他拍着胸脯保证:“交给我,宝贝,这点小事。”
她当时心里是有些不安的。她太清楚顾家的能量,也清楚顾泽骁行事有时不计后果。她叮嘱他:“不要用太越界的方式,如果麻烦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信誓旦旦:“放心,我有分寸,就打个招呼的事。”
然后,当天下午,那份报告的完整电子版就出现在了她的邮箱。来源是一个匿名加密地址。
她松了口气,满怀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被支持的温暖。她在电话里对他说谢谢,声音都柔软了几分。他在那头得意地笑,像只讨到夸奖的大型犬:“我就说我能搞定吧!等你比赛赢了,要好好奖励我!”
她笑着应了。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该多好。
转折发生在项目提交截止前夜。团队最后一次核对数据,一个心细的学妹突然指着报告某一页的脚注,迟疑地说:“念姐,这个数据模型……好像和上周《财经前瞻》内部周刊上某篇匿名文章的推论逻辑,有高度相似性。那篇文章的结论,后来被证实引用了未公开的机密数据,周刊被警告了……”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她立刻调出那篇《财经前瞻》的文章,对比。何止是相似,那个核心的、支撑他们整个方案差异化的数据模型,几乎就是那篇文章推论的小幅修改版!而那篇文章的数据来源,标注含糊,被圈内质疑可能涉及商业间谍和不正当竞争。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手有些抖,再次看向那份“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报告。越看,越心惊。很多数据的切入角度和关联方式,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属于顾氏顶级分析团队的、近乎冷酷的精准和侵略性。这不是普通的行业报告,这更像一份……商业情报的深度分析衍生品。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她立刻打电话给顾泽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泽骁,你给我的那份报告,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电话那头,顾泽骁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有些含糊:“就……找我哥下面一个管数据的熟人要的啊。怎么了宝贝?报告有问题?”
“哪个熟人?具体名字?部门?”苏念追问。
“哎呀,就是一个朋友,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能用来比赛不就行了?别想那么多……”顾泽骁试图含糊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烦躁。
那一刻,苏念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打了个招呼”,他极有可能是动用了他自己都不甚清楚的、属于顾家的灰色力量,从某个不该触碰的领域,“拿”来了这份东西。甚至,可能牵扯到顾承御管辖的核心数据板块。而他,对此的严重性一无所知,或者,刻意忽略。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失望,还有后怕。
“顾泽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力度,“这份报告,可能涉及不合规的数据来源,甚至商业机密。用它,我们的项目即使赢了,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我的团队,我的前途,可能全毁了。而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可能会给你自己,甚至给你哥哥,带来多大的麻烦?”
“哪有那么严重!”顾泽骁似乎被她的话激怒,也可能是被戳穿了有些恼羞成怒,“不就是一份报告吗?我顾家要什么东西要不到?你别小题大做行不行?我还不是为了帮你!”
“为了帮我?”苏念觉得有些荒谬,更觉得悲哀,“你用可能违规甚至违法的方式‘帮’我,然后告诉我别小题大做?顾泽骁,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赢,不是走这种捷径,更不是踩着风险往上爬!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明白?是,我是不明白你们这些好学生那套死板的规矩!”顾泽骁也提高了声音,带着纨绔子弟被冒犯时惯有的傲慢和口不择言,“没有我,没有顾家,你以为你能这么顺?现在跟我讲原则了?苏念,你别又当又立!”
“又当又立”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冰刃,狠狠扎进了苏念心里。
原来,在他眼里,或者在他潜意识的认知里,她所坚持的原则、底线、独立,不过是“好学生的死板规矩”。她所珍惜的、两人之间慢慢建立起的平等和尊重,在触及“顾家便利”时,如此不堪一击。他甚至认为,她享受了他带来的好处,就没资格再谈原则。
电话两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念没再说话。她默默地挂了电话。
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不是愤怒,是更深重的疲惫和冰凉。她看到了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鸿沟。不仅仅是家世,更是对世界运行规则、对个人边界、对“爱”的理解,本质上的差异。
他可以为她摘星星月亮,却不愿意(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不要他可能“偷”来的星星。
她可以接受他所有的幼稚、张扬、甚至偶尔的霸道,却无法接受,他连同她的原则和未来一起,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下,还对此浑然不觉或毫不在意。
更无法接受,在他心里,她是“又当又立”。
那一夜,她带着团队通宵达旦,彻底放弃了那份问题报告,凭借原有的扎实基础和临场应变,硬是重构了方案核心。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提交,但团队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后怕不已。
比赛结果还未出,但她心里那场比赛,已经结束了。
她删掉了报告,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用他以前开玩笑时教她的、如何摆脱狗仔和骚扰的方法,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共同的住处搬走,躲到了这个连闺蜜都不知道的安全屋。
她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这段关系,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和可能。
然后,她就看到了热搜。第一次,雨夜飙车。第二次,闹市追车认错人,进了警局。
像个彻头彻尾的、失控的疯子。
苏念抬起手,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视频里他那个样子,说不震动是假的。那双总是盛满阳光或醋意的眼睛,变得通红,空洞,只剩下毁灭般的偏执和痛苦。她甚至能从那些高糊的画面里,感受到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如果是误会呢?如果那份报告其实没问题,是她太敏感,反应过度了?如果他那些伤人的话,只是气头上的口不择言?
这个念头曾短暂地浮现过。
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是误会。
是更根本的东西出了问题。
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动用非常规手段,他对风险的漠视,对她前途的潜在威胁,他争吵时暴露出的、对两人关系不平等的认知“又当又立”,以及事后这完全失控的、自我毁灭般的纠缠行为……
所有这些,都不是一句“误会”可以解释,可以抹平的。
这不是她想要的爱情。更不是她能托付未来的伴侣。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同行、互相尊重、情绪稳定、共同成长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她去安抚、去引导、甚至去“收拾烂摊子”的、长不大的男孩,尤其这个男孩背后,还站着顾家那样一个庞然大物,拥有着轻易就能搅乱她人生轨迹的力量。
爱吗?
也许是爱的。否则心不会这么痛,不会在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时,感到窒息般的难受。
但有些爱,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最终只剩下一手空茫,和被粗糙沙粒磨破的伤口。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京市灰蒙蒙的天际线,繁华,拥挤,冷漠。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但语气她认得,是顾泽骁那个神通广大的大哥,顾承御。只有一句话,冷静得近乎冷酷:
「苏小姐,泽骁的事,顾家会处理。请放心,他不会再打扰你。作为补偿,你团队的项目,顾氏会确保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
看,这就是顾家。弟弟在前面发疯,制造麻烦,哥哥在后面冷静地收拾残局,用“补偿”和“确保”来划清界限,平息事态。高效,冷漠,带着自上而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苏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
她没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
然后,她回到工作台
比赛还没结束,生活还要继续。
前,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沉静的眼眸,那里面的波动已经平息,重新变得清晰、坚定。
至于顾泽骁……
她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但,也仅止于“希望”了。
有些路,走错了,或者发现根本不适合自己,及时止损,转身离开,是对彼此最大的负责。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
但她的心里,那场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似乎正在慢慢停歇。
只剩下一地需要清理的湿漉漉的废墟,和废墟之上,重新清晰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