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的雪歇了三日,檐角的冰棱滴落成水,苏念揣着那枚刻字墨玉,踏着融雪往南辰王府去。王府朱门巍峨,侍卫见了玉佩,便恭恭敬敬引着她入内,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便到了偏院的药庐——药香漫溢,架上摆着各式草药,石臼里还留着未捣尽的甘草,倒比军中帐房更显规整。
“时姑娘来了。”守药庐的老仆笑着迎上来,“王上一早便吩咐过,药庐的事姑娘尽可做主,缺什么只管说。”
苏念颔首应下,放下随身的布包,便开始归置草药。她识得的草药比寻常医女多上数倍,莲花楼的辨毒之术、苍兰殿的仙草认知,混着大荒的草药经验,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杂乱的药庐理得井井有条,连陈年的草药都挑拣出来,分门别类标注清楚。
日头正中时,周生辰回来了。他身着墨色劲装,外袍未卸,肩头还沾着城外的尘土,听闻苏念在药庐,便径直走来。见药庐焕然一新,架上草药摆放齐整,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指尖拂过贴好标签的药罐:“姑娘倒是利落。”
“不过是略通医理,做点分内事。”苏念转身,递过一杯温好的清茶,“王上刚从城外回来,想来乏了,这茶能解乏定神。”
周生辰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漫开。他守西州多年,王府上下皆是习武的将士,虽有医官,却少了这般细致的照料,一杯温茶,竟让他心头微暖。饮罢茶,他见苏念正低头捣药,侧脸在药香中显得柔和,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未曾出声打扰。
自此后,苏念便在王府药庐安了身。白日里她捣药、配剂、熬汤,偶尔替府中将士处理跌打损伤——她的针法独到,敷药精准,将士们原本还因她是女子略有迟疑,待见她几下便消了瘀肿,皆恭敬地唤她“时医女”。夜里药庐静了,她便挑灯整理药谱,将自己识得的奇方妙法一一记下,想着或许能替周生辰多添一层护持。
周生辰常来药庐。有时是处理完军务,过来讨一杯温茶,听苏念说些草药的门道;有时是练兵受了小伤,让苏念替他敷药,他便坐在石凳上,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偶尔说些城外的战事,说些西州的民情。他素来话少,却在苏念面前,竟多了几分闲谈的兴致。
这日,周生辰练兵时被马踢伤了脚踝,暗卫扶着他到药庐时,脚踝已肿得老高。苏念忙让他坐下,褪去他的靴袜,见脚踝处青紫一片,便取了银针扎在周边穴位,又揉开消肿的药膏,轻轻敷上。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避开了肿痛的地方,周生辰坐在一旁,看着她垂着的长睫,听着她轻声叮嘱“三日不可剧烈动武,每日敷药两次”,心头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从前在军中,这点伤从不在意,揉一揉便继续练兵。”周生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倒不如姑娘细致。”
苏念替他缠好布条,抬头看他:“王上是西州的天,七十万大军的主心骨,身子容不得半点差池。便是小伤,也该好好照料。”
她的话直白却恳切,周生辰看着她清凌凌的眼眸,里面盛着真切的关切,竟一时语塞。他这一生,守疆土、护百姓,人人都敬他、畏他,却少有人这般直白地告诉他,要好好照料自己。他唇角微扬,点了点头:“听姑娘的。”
府中将士渐渐发现,王上往药庐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时医女捣药,便会站许久。暗卫们私下里议论,却无人敢多言——他们只知,自时姑娘来了,王上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府中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日傍晚,苏念熬好了治风寒的药汤,正要给府中染了寒的小侍卫送去,却见周生辰立在药庐外,望着天边的晚霞。他身着素色常服,未束玉冠,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武将的英气,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王上怎的在此?”苏念走上前。
“刚处理完公文,出来走走。”周生辰回头,见她端着药碗,便伸手接过,“我送过去吧,你身子弱,夜里风凉。”
他说着,便迈步往侍卫的住处走,苏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听闻的结局——剔骨之刑,字字泣血。她心头酸涩,忍不住开口:“王上,往后若有难事,可否告知民女?民女虽无能,却也想替王上分忧。”
周生辰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讶异,随即笑了:“西州有七十万大军,孤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西州。姑娘不必忧心。”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苏念知晓,朝堂的刀光剑影,比沙场的兵刃更险。她攥紧掌心的兰因玉,温意传来,定了定神:“民女知晓王上厉害,可多一个人记挂,总好过孤身一人。”
周生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微动,竟点了点头:“好。”
晚霞落尽,夜色渐浓,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无言,却无半分尴尬。药香混着夜色的凉,漫在两人之间,竟成了王府最温柔的光景。
苏念知道,周生辰的性子,温润却执拗,心怀天下却不懂谋算,朝堂之上的那些人,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她能做的,便是守在药庐,替他照料好身子,替他留意府中的动静,替他记下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或许哪一日,这些细节,便能护他一分。
几日后,漼家派人送来书信,说漼时宜即将入王府拜师。苏念看着府中忙前忙后布置偏院,心头清楚,剧情的齿轮,终究还是开始转动了。可她不怕,她守在周生辰身边,便要护着他,护着这心怀天下的小南辰王,护着他的温润,护着他的初心,哪怕与天命相抗,也在所不惜。
药庐的灯,夜夜亮到深夜。苏念坐在灯下,整理着药谱,偶尔抬头,便能看见王府主院的灯火,那是周生辰处理军务的地方。她端起一杯温茶,往主院走去,夜色里,药香袅袅,温茶暖手,像她藏在心底的心意,坚定而温柔。
她来了,便要守着他,守着这西州的太平,守着这世间最好的周生辰,不让那剔骨之刑的悲剧,重演。
而属于她与周生辰的故事,在这王府的药香里,在这西州的夜色中,正缓缓铺展,迎着朝堂的暗流,迎着未知的风雨,一步步,走向那被改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