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谢无烬走后的第三天，寨子被围了。

那一天从清晨开始就不对劲。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山顶上。没有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寨子里养的鸡都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苏砚一大早就站在寨门上，目光投向远处。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命，从来没有出过错。

巳时刚过，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黑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从山路的拐角处涌出来，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步伐一致，沉默无声，只有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咚，咚，咚——像是战鼓。

苏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魔教的人。

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满脸横肉，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泛着凶狠的光，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狼。他的身后跟着上百名魔教弟子，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间挂着弯刀，腰间系着红色的腰带——那是魔教精锐的标志，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队伍在寨门前停下。上百人的队列，没有任何杂音，连马都没有打一个响鼻。

独眼大汉勒住缰绳，抬头看着寨门上的苏砚，声音大得像打雷，在山谷中回荡：“苏砚！把苏清禾交出来！谢无烬那小子护不住你们了，识相的就乖乖把人交出来，老子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苏砚站在寨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手中握着长剑，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像一泓寒水。

“你是魔教的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

“魔教左护法，铁雄。”独眼大汉拍了拍胸脯，一脸倨傲，那只独眼里满是轻蔑和不屑，“奉教主之命，前来捉拿蛊女。苏砚，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但你一个人，挡得住我魔教上百精锐？识相的交人，免得受皮肉之苦。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多杀人。”

苏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拔出了长剑，剑锋指向铁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铁雄的脸色变了。他见过很多人——不怕死的，装不怕死的，真正不怕死的——但苏砚不一样。苏砚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看着铁雄，就像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苏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铁雄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我不喝酒。”苏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杀人。”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寨门。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俯冲的鹰。长剑如虹，剑光一闪，直取铁雄的面门！

铁雄大惊，连忙举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铁雄被震得从马上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他的脸色从倨傲变成了震惊。他没想到苏砚会这么强——不是“很强”，是“强到离谱”。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内力却深厚得像是练了几十年。

“上！都给我上！”铁雄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上百名魔教精锐齐齐拔出弯刀，刀光如雪，齐声呐喊，蜂拥而上！

苏砚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冲入人群。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每一招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杀招——刺喉，一剑封喉；斩首，人头落地；剖心，刀锋入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分力气。他的剑像一条银色的蛇，在人群中穿梭游走，每一次吐信都带走一条人命。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他的白衣被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身上还有旧伤——右肋下的伤口在剧烈的打斗中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左腿上的伤口也在渗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清禾就会死。

苏清禾站在竹楼上，透过竹墙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厮杀。她看见苏砚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看见他的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雾，看见他的白衣一点一点地被染红。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疼得钻心，但她感觉不到。

“大哥……”她的声音碎成了片段，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大哥……”

沈惊寒站在她身边，手中的银针已经射出了大半。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在微微发抖——血咒在发作的边缘蠢蠢欲动，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蛊虫在翻涌，像是在寻找出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血管。

但他的目光很稳。他的手在抖，他的眼却不抖。他盯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目标，银针一根接一根地射出，每一根都精准地命中一个魔教弟子的要害——或咽喉，或太阳穴，或心口。针上的麻药能让中者瞬间倒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两个人，上百人。

寨门口的地面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尸体堆积如山，有些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苗疆特有的草木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铁雄的脸色从倨傲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惊恐。他没想到苏砚会这么强，更没想到沈惊寒的银针会这么准。两个人，一个近战，一个远程，配合得天衣无缝，竟然挡住了一百多个魔教精锐的进攻。

“撤！”他厉声下令，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魔教弟子狼狈地撤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山谷恢复了安静。

苏砚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他的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腿上，是被一个魔教弟子偷袭砍中的——那人趁他专注于前面的敌人，从侧面摸过来，一刀砍在他的腿上。鲜血从伤口涌出，将整条裤腿都染成了暗红色，顺着小腿流进靴子里，黏糊糊的。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失血过多。但他没有倒下。不能倒下。

“大哥！”

苏清禾冲下来。她跑得太快了，快得差点在楼梯上摔倒，一把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苏砚面前，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

她颤抖着手去查看他的伤口——左腿上的刀伤，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紫，深得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她的手指触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时，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正常皮肤高很多——发炎了，感染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他的腿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没事。”苏砚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疲惫，嘴唇干裂，脸色惨白，但眼底有一种满足的光——因为她还活着，安然无恙，没有受伤。“皮外伤。不碍事的。”

“你每次都这样说！”苏清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说皮外伤！你的腿都这样了，你跟我说没事？”

苏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很凉，指尖上还沾着别人的血，擦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大哥没事。真的。”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地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害怕他会消失。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混着血迹，洇出一朵朵粉色的花。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怕。大哥在。”

苏清禾将脸埋得更深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汗味、还有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她觉得安心。

因为这是大哥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沈惊寒靠在寨门上，看着那两个人，嘴角微微弯起。他的银针已经全部用完了——两百根，一根不剩。他的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连握拳都握不紧。

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不想打扰他们。

他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得人心里发慌。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他的胸口很疼。

不是血咒的那种疼——那种疼他早就习惯了，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地敲。是另一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着他的肋骨，挤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黑色纹路又蔓延了一些，已经越过了手腕，向着手臂上方攀爬。有些地方已经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时间不多了。

他知道。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告诉了，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而他不忍心让苏清禾再担心了。

她已经够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