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
苏清禾是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惊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咬着牙忍耐什么,断断续续地从隔壁房间传来。
她坐起身,侧耳倾听。
是沈惊寒。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暗的烛光。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沈惊寒蜷缩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臂——袖子被撸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一条条活的蛇,在皮肤下蠕动、攀爬、吞噬。
“惊寒!”苏清禾冲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扶他,“你怎么了?惊寒!”
沈惊寒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把手臂藏到身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老毛病了……”
“你骗人!”苏清禾的声音在发抖,“你手臂上那些东西——那是血咒对不对?你也中了蛊毒对不对?”
沈惊寒沉默了。
苏清禾的眼眶红了。她想起之前沈惊寒说过的话——“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以为他只是在自嘲。原来不是。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中了蛊毒?”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沈惊寒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你又不是大夫,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苏清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嬉皮笑脸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你以为你装得很像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沈惊寒愣住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从来都不笑。”苏清禾的声音哽咽了,“你给别人糖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吃。你说你娘说生活太苦了要备着点甜的——可你自己,从来没有尝过那些甜。”
沈惊寒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
“苏清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苏清禾擦了擦眼泪,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他的手臂。那些黑色的纹路比苏清禾自己手腕上的更加深重,几乎布满了整个小臂,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要钻出来。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苏清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玉瓶——乌木合给的护心丹——倒出一颗,递到沈惊寒面前。
“吃了。”
沈惊寒看着那颗丹药,摇了摇头:“这是给你用的,我用不着——”
“吃了!”苏清禾难得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不吃,我就一直蹲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沈惊寒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伪装,没有掩饰,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感动后的温柔。
“好。”他接过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喉,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渐渐压住了血咒的翻涌。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停止了蔓延,慢慢褪去了一些颜色,从漆黑变成了暗灰。
“好些了吗?”苏清禾紧张地问。
“好多了。”沈惊寒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药真管用。乌木合那老头,还真有点东西。”
苏清禾松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惊寒,”她忽然开口,“你还有多久?”
沈惊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问的是,你还有多久可活。”苏清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一年。”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也许更短。”
苏清禾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惊寒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我死了。”
苏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轻声说,“但更怕的是,你死了,我连你的真面目都没见过。”
“真面目?”
“嗯。”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你总是笑嘻嘻的,总是给别人糖,总是说一些让人开心的话。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真的你,藏在那些笑容底下,藏在那些糖底下,藏在那些插科打诨底下。”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真的你,是不是很累?”
沈惊寒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墙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
“苏清禾,”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问我累不累的人。”
苏清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娘死后,我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病,一个人熬过血咒的发作。没有人问我疼不疼,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没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以为我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笑着面对一切。”
“可是你来了。你问我疼不疼,问我累不累,给我糖,让我吃你的药。”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苏清禾,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舍不得死。”
苏清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不要死。”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都不死。你、我、大哥、谢无烬——我们都不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沈惊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好。”他说,“我们都不死。”
但他知道,这是谎言。
他也知道,她知道这是谎言。
但他们都选择了相信。
因为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温暖。
门外,苏砚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对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小瓷瓶——那是他连夜赶路去镇上买的止痛药,专门给沈惊寒买的。他早就发现沈惊寒的血咒在发作了,只是没有说。
他这个人,不擅长表达关心。
但他会做。
像给清禾摘花、买桂花糕、守夜一样——他也会在沈惊寒发病的时候,默默地买来药,放在他门口。
只是从来不说。
因为他觉得,说出来就矫情了。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应该说。
也许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惊寒和苏清禾同时抬头,看见他进来,都有些意外。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沈惊寒面前,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他。
“止痛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惊寒接过瓷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闭嘴。”
沈惊寒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拔瓶塞,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泪。
但苏清禾看见了。
苏砚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三个人,在月光下,肩并肩地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温暖。
第二天清晨,沈惊寒的血咒暂时被压制住了。
他从房间里出来时,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叼着狗尾巴草,骑着瘦驴,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啊!”他冲苏清禾挥了挥手,“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赶路。”
苏清禾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在伪装,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那是他的方式。
用笑容来掩盖痛苦,用玩世不恭来对抗命运。
她没有资格剥夺他的方式。
“早。”她冲他笑了笑,“今天吃桂花糕吗?大哥昨天买了新的。”
“吃!”沈惊寒的眼睛亮了起来,“必须吃!”
苏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面无表情地扔给沈惊寒:“给你。省着点吃,这是最后一批了。到下个镇子之前没得买了。”
沈惊寒接住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桂花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苏砚,你要是哪天不做少主了,可以考虑开个糕点铺子。你这挑糕点的眼光,一流。”
苏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吃你的,别废话。”
沈惊寒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口。
苏清禾看着两个人,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人,明明都很关心对方,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一个用冷言冷语,一个用嬉皮笑脸。
真是别扭。
队伍在辰时出发,继续向南。
今天的山路比昨天更加崎岖,有些地方甚至连马都走不了,只能步行。苏清禾的体力虽然比之前好了些,但走这种山路还是太勉强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的腿就开始发软,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来。”苏砚蹲在她面前,示意她趴到他背上。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苏砚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清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到了他背上。苏砚站起身,稳稳地托着她,步伐沉稳有力,仿佛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清禾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气。
“大哥,”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
“骗人。我都十八了,怎么可能不重。”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六岁。”
苏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背我的。那时候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好久。你背着我走了三条街,去给我买糖葫芦。”
“嗯。你吃完糖葫芦就不哭了。”
“因为甜嘛。”苏清禾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小时候觉得,只要吃到甜的,什么疼都能忘掉。”
沈惊寒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那你现在要不要吃颗糖?我这儿还有。”
苏清禾忍不住笑了:“惊寒,你的糖到底有多少?”
“够你吃到苗疆的。”沈惊寒一本正经地说。
三个人就这样走着——苏砚背着苏清禾,沈惊寒牵着瘦驴,在山路上慢慢地前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在山谷中回荡,清脆悦耳,像是大自然在演奏一首曲子。
苏清禾趴在苏砚背上,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忽然觉得——
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没有必须面对的命运。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荒地老。
可是她知道,路总有尽头。
就像人的生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