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到七岁之间,穗发生了一些变化。
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种子吸水后一点点膨大,撑破种皮,露出里面白嫩的胚根。
最大的变化是:她开始认真地、系统地种东西了。
卢恩家的后院本来就有菜圃,但那是妈妈的领地,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种,都是妈妈说了算。穗以前只是跟在后面打下手,妈妈让她浇水她就浇水,让她拔草她就拔草。
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后院里划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不大,大概两米乘三米,她用树枝和麻绳围了一圈矮矮的篱笆,还做了一个小木牌插在地头,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穗穗农场”。
妈妈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笑出了声。
“穗穗农场?”
“嗯。”穗认真地点头,“这是我的农场。”
“好吧,穗穗农场主。”妈妈忍着笑,“你打算在你的农场里种什么?”
“草莓、小番茄、香草、还有——”
穗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卡住了。她突然意识到,两米乘三米的地根本种不了那么多东西。
前世在星露谷里,她动辄就是几十格几百格的农田,想种什么种什么,大不了多种一片。但现实不是游戏。现实里的每一株植物都需要空间,需要阳光,需要养分,株距行距都要算好,种太密了谁都长不好。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格子。
“草莓种这边,一、二、三……种六株。小番茄种后面,要搭架子,种三株就够了。香草种边边上,薄荷和罗勒好养,迷迭香也可以种一株……”
她嘀嘀咕咕地规划着,像在做一道非常认真的数学题。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慢慢收起了笑容。
六岁的孩子画种植规划图不奇怪——卢恩家的孩子六岁都会画。但穗画图的方式不太对。
她太熟练了。
那种熟练不是“妈妈教过我所以我学会了”的熟练,而是“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所以不需要思考”的熟练。她画株距的时候手指自然张开量了一下,拇指到中指的距离刚好是十五厘米——标准的株距。她画行距的时候会用小棍子在地上划出一条直线,然后退后一步歪头看看直不直,再蹲下来微调。
这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做手工。
这像一个农夫在侍弄自己的地。
妈妈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在后山采菌子的时候,穗哭着说“我在别的地方活过”。当时妈妈没太当回事——六岁的孩子嘛,想象力丰富,说不定是做梦梦到了什么。
但现在看着穗蹲在地上画格子、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妈妈突然觉得,也许那不是梦。
“穗。”妈妈蹲到她旁边,“你真的……在别的地方种过地?”
穗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妈妈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翻过的土,温暖、松软、包容一切。
“种过。”穗说,“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的地好种吗?”
“很好种。”穗想了想,“比这里好种多了。浇水之后第二天就能长大,施肥之后第二天就能结果,从来不会长虫子,也不会得病。”
妈妈眨了眨眼:“哪有这么好的地。”
“有的。”穗低下头,继续画格子,“在那个地方就有。但是……”
“但是?”
“但是那个地方不是真的。”穗的声音变得很小,“那个地方在……在电脑里面。是一个游戏。”
“游戏?”
“嗯。就是……在一个屏幕里面,用手指头点一点,地就种好了,作物就长大了。我在那个游戏里面种了很多很多年。”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喜欢那个游戏吗?”
“喜欢。”穗毫不犹豫地说,“非常非常喜欢。”
“比真的种地还喜欢?”
穗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黑土的手指。这双手不是前世敲键盘的手,是真实地挖过土、浇过水、捉过虫的手。
小绿在三步远的花盆里,结了第三颗甜椒,黄色的,胖嘟嘟的,像一盏小灯笼。
“不一样。”穗慢慢地说,“游戏里的地很好种,但是……但是不是真的。这里的地不好种,草莓会生病,小番茄会被虫子咬,下雨太多了会烂根,太阳太大了会晒蔫。但是——”
她伸手抓起一把土,让土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
“但是这是真的。”
妈妈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红。
她伸手把穗搂进怀里。
“那妈妈教你。”妈妈的声音有一点哑,“教你种真的地。怎么配土、怎么育苗、怎么嫁接、怎么对付病虫害。卢恩家几代人的经验,都教给你。”
穗埋在妈妈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赶紧从妈妈怀里挣扎出来。
“妈妈,那你要不要也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做饭。”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一直在帮我做饭吗?”
“不是那种简单的。”穗认真地说,“我要学真正的烹饪。汤、酱汁、面包、甜点……什么都要学。”
“为什么突然——”
“因为食物很重要。”穗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种出来的东西,要变成好吃的食物,才有意义。”
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妈妈摸了摸她的头,“都教你。”
从那天起,穗的日常变得非常规律。
早上起来先去看小绿和穗穗农场,浇水、拔草、观察有没有虫害。然后跟妈妈去后院的大菜圃,学习各种种植技术。下午是烹饪时间,妈妈会教她处理食材、调味、掌握火候。晚上她会在笔记本上记录当天的种植和烹饪心得——那个笔记本是妈妈专门送给她的,封面上画着一棵麦穗。
穗写的第一篇笔记是这样的:
“今天种了六株草莓,品种是‘红颜’。妈妈说这个品种甜度高,适合鲜食。定植前在土里拌了腐熟的有机肥,株距15厘米,行距20厘米。浇透定根水,覆了地膜保墒。
午餐用昨天收的小萝卜做了萝卜泥,拌了一点蜂蜜和醋,爸爸说很好吃。
明天要给小番茄搭架子了。”
字歪歪扭扭的,六岁的手腕力量还不够,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爸爸有一次偷看了她的笔记,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这是六岁孩子写的?”他拿着笔记本去找妈妈,“不是,你看看这个内容,‘腐熟的有机肥’、‘定根水’、‘保墒’——这些词你教过她吗?”
“教过一些。”
“一些?这些全是你平时才会说的话!六岁的孩子应该写‘今天我种了一颗草莓我好开心’才对!”
妈妈把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看到了后面几页。
“今天尝试做了香草黄油。用新鲜采摘的迷迭香和百里香,切碎后拌入软化黄油,加一点点海盐,卷成圆柱形冷藏。搭配刚烤好的面包非常好吃。妈妈说我调味有天赋,可能是因为我尝东西比较仔细。
草莓开花了,白色的,五瓣,中心是嫩黄色的花蕊。用棉签辅助授粉了一下,希望坐果率能高一些。”
妈妈合上笔记本。
“她确实不是普通孩子。”妈妈平静地说,“但那又怎样?”
爸爸张了张嘴。
“她是我们的女儿。”妈妈说,“她喜欢种地,喜欢做饭,这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爸爸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有点吓人。她有时候说话的语气,不像小孩,像……像一个小老太太。”
“你才小老太太。”妈妈白了他一眼,“行了,别大惊小怪的。去挑水。”
“哦。”
爸爸挑着水桶走了。
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洗好的香草。
“爸爸,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香草黄油?刚抹在面包上,可好吃了。”
爸爸回头,看到穗举着一片面包,上面抹着淡绿色的黄油,香草碎末嵌在黄油里,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他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黄油在舌尖化开,香草的清香和黄油的醇厚融合得恰到好处,海盐的咸味把所有的味道都提了起来。
“好吃。”爸爸真心实意地说,“真的好吃。”
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一刻爸爸觉得,管她是不是小老太太呢,她是他女儿,做面包给他吃的女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