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
林晚不知道这个年头的冬天是不是都比她刚穿越来那年冷,还是只是因为她现在不在村子里了——没有院墙挡风,没有灶台整夜烧着火,没有那棵老槐树在上面撑着。她跟着杀生丸走了许多天,穿过竹林、翻过山岭、蹚过结冰的溪流,一路向西。奈落的气息时远时近,像一盏鬼火,在他们前面飘着,引着他们走。
林晚的鞋磨破了三双。邪见用竹皮和干草给她编了第四双,虽然丑,但暖和。她把脚伸进那双草鞋里的时候,觉得邪见这个人——不对,这个妖怪——虽然平时嘴碎爱抱怨,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还有多远?”林晚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雾气在眼前散开。
杀生丸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三天。”
“三天就能追上奈落?”
“三天能到他的老巢。他不在那里,但那里有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他再也跑不掉的东西。”
林晚没有追问。杀生丸说话从来不多解释,他说“能让他再也跑不掉”,那就一定能。她信他。
但身体不争气。当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
邪见先发现的。他们在山腰的一处废弃神社里过夜,杀生丸在外面巡视,邪见蹲在角落里生火。林晚靠着柱子坐着,忽然身体一歪,整个人倒在了稻草堆里。邪见跑过去推她,发现她的皮肤烫得像灶台上的锅底。
“杀生丸大人!杀生丸大人!”邪见尖叫着冲出去。
杀生丸回来的时候,林晚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她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银白色的外袍——不是杀生丸留下的那件,是后来新做的一件,但她还是叫它“那件”。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又急又浅。
杀生丸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
“风寒。”邪见在旁边急得转圈,“她这几天一直说冷,我让她多穿一件,她不听,说走路会热——现在好了,热了,热过头了!”
“闭嘴。”杀生丸说。
邪见闭嘴了。
杀生丸把林晚从稻草堆里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很凉——不是故意的,妖怪的体温本来就比人类低。林晚本能地往他怀里缩,像一只寻找热源的猫。
“冷……”她喃喃着,眼睛没有睁开。
杀生丸没有说话。他把外袍裹紧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妖力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凉丝丝的,像冰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林晚的眉头松了一点,呼吸也稳了一些,但烧没有退。
“邪见。”
“在!”
“烧水。”
邪见抱起人头杖,手忙脚乱地生火、烧水。他的动作很笨,陶罐差点打翻两次,水洒了一地。但最后还是把水烧开了,倒在竹筒里晾着,等凉了递给杀生丸。
杀生丸接过竹筒,轻轻抬起林晚的头,把竹筒边缘凑到她嘴边。“喝水。”
林晚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杀生丸用袖子擦掉了。他的袖子上沾了水,但他没有在意。
邪见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杀生丸大人,您以前从不照顾人。”
杀生丸没有看他。“她不是人。”
邪见愣了一下。“啊?”
“她是林晚。”
邪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懂了。杀生丸的意思不是“她不是人类”,而是“她不是‘人’这个泛指的词”——她是林晚。是具体的、独一无二的、不能被任何标签概括的林晚。
邪见低下头,继续烧水。
林晚烧了一整夜。杀生丸抱着她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合眼,没有移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到她。他的手一直按在她的额头上,妖力持续不断地渗入她的身体,帮她对抗高烧。
天亮的时候,林晚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银白色的布料。第二眼是杀生丸的下颌线。第三眼是他垂下来的一缕白发,落在她脸侧,凉凉的,滑滑的。
她眨了眨眼。“杀生丸?”
“嗯。”
“我怎么了?”
“发烧了。”
林晚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动一下都费力。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靠在杀生丸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像是怕她滑下去。
“你抱了我一夜?”
“嗯。”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手不麻吗?”
“麻了。”
林晚忍不住笑了。笑了两声就咳了起来,喉咙干得像砂纸。杀生丸把竹筒递到她嘴边,她喝了几口,水是温的——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烧了水,一直温在火边。
“邪见呢?”
“在外面捡柴。”
林晚靠在杀生丸怀里,没有动。她知道应该起来了,应该继续赶路,应该在奈落跑得更远之前追上他。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动。而且——杀生丸的怀里很舒服。他的身体是凉的,对于正在退烧的她来说,那种凉刚刚好。
“杀生丸。”
“嗯。”
“我们在这里待一天好不好?明天再赶路。”
杀生丸沉默了一会儿。“好。”
林晚闭上眼睛。她听到杀生丸的心跳——很慢,很稳,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大概是因为以前没有贴得这么近。
“杀生丸,你的心跳好慢。”
“妖怪的比人类慢。”
“我能听到。”
“嗯。”
“好听。”
杀生丸没有说话。但林晚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那种——确认她在的、轻轻的收紧。
邪见抱着一捆干柴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默默地把柴火放在门口,又退了出去。他坐在神社的台阶上,抱着人头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雪,白白的,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杀生丸大人,”他小声说,“您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感慨,这一次——是安心。
林晚在神社里躺了一整天。杀生丸没有离开她半步,连邪见送进来的吃食都是他接过去、递到她嘴边的。林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照顾的小孩,但又觉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杀生丸,你以前生病过吗?”
“没有。”
“妖怪不会生病?”
“很少。”
“那你受伤的时候疼吗?”
杀生丸想了想。“疼。”
“那你为什么不喊疼?”
“喊了也没用。”
林晚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还带着一点发烧后的余温,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温暖的树叶。
“以后受伤了,可以跟我说。”
杀生丸低头看着她。“说了你能怎样?”
“我能给你上药。能给你煮粥。能坐在你旁边,陪你。”林晚说,“不能替你疼,但可以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疼不疼。”
杀生丸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晚。”
“嗯。”
“你在乎吗?”
“在乎。”林晚说,“很在乎。”
杀生丸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凉凉的,她的手暖暖的。凉和暖握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那天傍晚,林晚的烧彻底退了。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腿有点软,但能走。她走到神社门口,看到远处的山和天边的晚霞。晚霞是紫红色的,和那天奈落来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很像,但完全不一样。那天的紫是腐烂的紫,今天的紫是温柔的紫。
“好看吗?”邪见蹲在台阶上,仰头问她。
“好看。”林晚说,“你家大人以前从来不看晚霞。”
“现在呢?”
林晚转过头,看到杀生丸站在她身后,正看着晚霞。他的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紫红色的光,像是两块被点燃的琥珀。
“现在他看了。”林晚说。
杀生丸收回视线,看着她。“看完了。走吧。”
“去哪?”
“吃饭。你一天没吃东西。”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杀生丸在催她吃饭。杀生丸。催她。吃饭。她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荒谬了,但荒谬得很好。
邪见在神社后面的林子里打了两只野兔,收拾干净了架在火上烤。林晚靠在柱子上,看着火光把邪见的绿脸映成橘红色,看着烤兔子的油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看着杀生丸坐在她旁边、面朝火光、闭着眼睛。
“杀生丸。”
“嗯。”
“兔子烤好了,你吃吗?”
“不吃。”
“尝一口。”
杀生丸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邪见手里举着的兔子。
“一口。”
邪见撕了一小块兔肉递过去。杀生丸接过来了,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
“油太多。”
林晚笑了。“妖怪也怕油多?”
“不是怕。是陈述。”
邪见又撕了一块递给林晚。林晚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杀生丸说。
林晚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兔肉很香,虽然只放了盐,但在这种荒山野岭、刚发完烧、浑身发软的时候,这一口肉比什么都好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杀生丸。”
“嗯。”
“我想回村子看看。”
杀生丸沉默了一会儿。“烧了。”
“我知道。但我想看看。”
杀生丸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
“回去也看不到什么。”
“就是想看看。”林晚说,“那个地方,我住了那么久。虽然现在什么都没了,但土地还在。那棵槐树也许还活着。”
杀生丸沉默了很久。
“等解决了奈落,我陪你回去。”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我陪你”。不是“我带你去”,不是“你可以去”。是“我陪你”。
“好。”她说。
她把剩下的兔肉吃完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靠着柱子,看着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神社的墙壁照得明明暗暗。
“杀生丸。”
“嗯。”
“你说三天能到奈落的老巢。”
“嗯。”
“那我们后天出发。明天再休息一天。”
杀生丸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烧已经退了,明天再养一天,后天就能走。”
杀生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外袍解下来,披在林晚肩上,然后靠着她旁边的柱子,闭上了眼睛。
林晚把外袍裹紧,靠着柱子,也闭上了眼睛。
火堆慢慢暗下去,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神社外面有风,吹得破旧的木门嘎吱嘎吱响。远处有狼嚎,近处有虫鸣。邪见缩在角落里,抱着人头杖,打着小呼噜。
林晚没有睡着。她在想村子。想那棵老槐树,想灶台上干透的野花,想她和杀生丸并排坐着看过无数次月亮的石头。那些东西都没了,被奈落一把火烧了。但她记得。只要她记得,它们就还在。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杀生丸的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她的。
“没睡?”他问,声音很低。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村子。”
杀生丸沉默了一会儿。“会建起来的。”
“谁建?”
“你。我。邪见。”
林晚在黑暗中笑了。“你会建房子?”
“不会。”
“那怎么建?”
“你教我。”
林晚笑出了声,笑得很轻,怕吵醒邪见。“我也不会。我在现代的时候,连书架都是买现成的拼。”
“那就学。”
“你学?”
“你学。我搬木头。”
林晚笑着握紧了他的手。在黑暗中,在破旧的神社里,在狼嚎和虫鸣之间,她忽然觉得——就算没有那个村子,也没有关系。因为他在。他在,她就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杀生丸。”
“嗯。”
“等奈落的事情解决了,我们找一个地方。”
“什么样地方?”
“有山有水,有竹林,能种菜,能晒草药。”林晚说,“你可以在院子里站桩,我可以在灶台边做饭。邪见可以在旁边唠叨。”
杀生丸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一个字。林晚把这个字收进心里,和之前所有的“也许”“嗯”“好”放在一起。她的心里已经有很多他的字了,每个都很短,但每个都很重。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奈落,没有危险,没有追杀。只有一个小院子,一棵槐树,一个灶台。她在灶台边煮粥,杀生丸在槐树下站着,面朝东方。邪见蹲在角落里剥豆子,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粥很香。
她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