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林晚被困在山洞里,哪儿也去不了。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线,雨天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纱。杀生丸出去过两次,每次回来都带着干柴和一两只猎物——兔子、山鸡,处理干净了扔在洞口。林晚用雨水把肉洗干净,放在火上烤,烤好了递给他。他不吃,她就自己吃。
邪见缩在洞最里面,裹着林晚的外衣打盹。那件深蓝色的和服——杀生丸送的那件——被邪见当被子盖了。林晚没有要回来,因为洞里确实冷。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
林晚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世界。天空还是灰的,但西边有一道裂缝,橙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蘑菇的腥味。
“可以走了。”杀生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转过身,他站在洞中间,已经整理好了外袍,头发用一根绳子束在脑后。他的左肩上有伤——不是新的,是之前和奈落分身打斗时留下的,一直没好全,下雨天疼得厉害,但他没有说过。
“你肩膀还疼吗?”林晚问。
杀生丸看了她一眼。“不疼。”
林晚没信,但没有追问。她走过去,把他的外袍领口整理好,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别动。”林晚说,“歪了。”
杀生丸没有动。林晚把领口对齐,拍了拍。好了。
“走吧。”她说。
三个人走出山洞。邪见抱着人头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雨后的山路不好走,泥巴滑得像抹了油,林晚踩在一块石头上,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
稳住了。
杀生丸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看路。”他说。
“路太滑。”
“那就走慢点。”
林晚放慢了脚步。杀生丸走在她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林晚踩着他踩过的地方,稳多了。邪见在后面学他们,踩在林晚踩过的地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走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杀生丸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
“今晚住这里。”
林晚看了看四周。山脊上有一块平地,三面是树林,一面朝东,能看到远处的山谷。没有山洞,没有屋檐,但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树冠像一把伞,下面的地面是干的。
“露天?”林晚问。
“嗯。”
“会不会有妖怪?”
“有我。”
两个字。林晚把这两个字收进心里,放下药箱,开始捡柴火。邪见帮忙,两个人很快捡了一小堆。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着,把三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晚靠坐在松树根上,杀生丸站在她旁边,面朝东边。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晚脚边。
“杀生丸,你在看什么?”
“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杀生丸没有回答。林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东边的山顶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月光照在远处的山谷里,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银灰色。
“好看吗?”林晚问。
“嗯。”
“比你好看吗?”
杀生丸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好看。”他说。
林晚愣住了。
杀生丸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你刚才说什么?”林晚的声音有点飘。
“没听清就算了。”
“我听清了!你说‘你好看’!”
杀生丸没有说话。林晚绕到他面前,挡在他和月亮之间。
“你再说一遍。”
“不说。”
“说嘛。”
“不说。”
林晚笑了。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杀生丸没有躲。他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你做什么?”他问。
“亲你。”林晚说,“看不出来吗?”
杀生丸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林晚拉到怀里。动作不快不慢,刚好够她反应——但她没有躲。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鼓声。
“杀生丸。”
“嗯。”
“你心跳好慢。”
“我是妖怪。”
“妖怪心跳都这么慢吗?”
“不是。”
“那为什么你这么慢?”
杀生丸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在这里。”
林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她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哭出来。
邪见在火堆旁边,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烤火。但他偷偷笑了一下,很小,小到连火都没有发现。
那天晚上,林晚靠在杀生丸的胸口睡着了。她没有回松树根下,没有披外袍,就睡在他怀里。杀生丸靠着松树,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林晚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
杀生丸收回手,闭上眼睛。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火堆噼啪的声音,听着远处的风声和虫鸣。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松脂的香味。他闻到了她的味道——皂角、草药、火堆的烟,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只属于她的味道。
他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风停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松树根下,身上盖着杀生丸的外袍。火堆已经灭了,但灰还是温的。邪见蹲在火堆旁边,正在往灰里埋红薯。
“你家大人呢?”林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去河边了。马上就回来。”
林晚站起来,把外袍叠好,放在松树根下。她走到山脊边,往东边看。晨光从山顶后面射出来,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和紫色。好看。比月亮好看。但没有人好看。
她转过身,杀生丸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装满了水。他把竹筒递给林晚,在她旁边站定。
“喝水。”
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竹子的清香味。
“你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给我打了水。”
杀生丸看了她一眼。“每天都给你打。”
林晚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确实——自从出了村子,每天早上一醒来,杀生丸都会给她打一竹筒水。她以为是他顺手,但现在想想,他每天早上消失的那一小会儿,都是在河边。
“杀生丸。”
“嗯。”
“你每天早上消失,是为了给我打水?”
杀生丸没有回答。
林晚看着手里的竹筒,手指在竹壁上轻轻摸着。竹子被削得很光滑,接口处用藤条绑着,严丝合缝。
“你自己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在山洞里。”
林晚想起来了。在山洞里的那三天,杀生丸出去过两次。她以为他是去打猎,原来他还削了竹筒。
“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林晚低下头,盯着竹筒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
“杀生丸,你对我太好了。”
杀生丸看着她。“好吗?”
“好。太好了。”
“那你别哭。”
“没哭。”林晚吸了吸鼻子,“风太大。”
没有风。山脊上的松树一动不动。
杀生丸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和之前一样。
“林晚。”
“嗯。”
“以后你每天醒来,都会有水喝。”
林晚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晚笑了。她把竹筒抱在怀里,走到火堆边,坐下来。邪见把烤好的红薯从灰里扒出来,烫得直甩手。
“熟了熟了!可以吃了!”
林晚接过一个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很甜。她把另一个剥好的递给杀生丸。杀生丸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比你以前吃过的东西都好吃?”
杀生丸看了她一眼。“我以前不吃东西。”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你不吃东西。那你觉得红薯好吃吗?”
杀生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咬了一口。“甜。”
“就是甜?”
“嗯。就是甜。”
林晚笑着继续吃红薯。红薯很甜,但不是最甜的。最甜的是他说“你好看”的时候,是他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是他每天早上给她打水的时候。那些东西,比红薯甜一万倍。
三个人吃了红薯,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杀生丸走在前面,林晚走在中间,邪见走在后面。山路还是滑,但林晚走得稳多了。因为她踩着杀生丸踩过的地方,每一步都不会滑。
走了一个时辰,杀生丸忽然停下来。
林晚差点撞上他的背。“怎么了?”
“有人。”
林晚竖起耳朵听。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多,很重,从东边过来。不是妖怪,是人。
杀生丸侧过身体,让林晚站在他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子里的鸟叫停了。然后,一群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士兵。穿着铠甲,拿着长矛,腰间挂着刀。领头的骑在马上,穿着黑色的铠甲,脸上有一道疤。
他看到了杀生丸,勒住了马。
“你是什么人?”
杀生丸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白发在风里飘,外袍上沾着露水和泥。但他的气势让那些士兵停住了——没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林晚从杀生丸身后探出头来。领头的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们在找一个人。”他说,“一个女人。从京城逃出来的。你们有没有见过?”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京城的女人?
“没有。”杀生丸说。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邪见——一只绿色的小妖怪缩在路边,吓得发抖。他的目光在杀生丸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走。”
士兵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树林里。
林晚从杀生丸身后走出来,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
“他们在找谁?”
“不知道。”杀生丸说,“但和我们无关。”
他继续往前走。林晚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杀生丸。”
“嗯。”
“如果我有一天被追捕,你会保护我吗?”
杀生丸没有回头。
“你在问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