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第一次见到张桂源,是在废品站后巷。
那天他蹲在一堆生锈的铁架旁,正费力地想把缠在一起的铁丝解开。指尖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铁锈的灰,在指腹上洇出暗沉的红。风卷着深秋的冷意灌进单薄的外套,他缩了缩脖子,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有人踢翻了空易拉罐。
回头时,就看见张桂源站在巷口。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沾着泥点,肩上垮垮地背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卷着的画纸。他眼神很亮,像藏着未被打磨的碎玻璃,落在杨博文手上的伤口时,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弄不开?”张桂源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重新低头对付那堆铁丝。他认得张桂源,隔壁职高的美术生,总在放学后往这边跑,不是来捡废纸板,是来画那些堆成山的废品——生锈的自行车轮、缺了角的瓷碗、被踩扁的铁皮罐头。有人笑他画破烂,他从不理会,只是支起画板,一画就是几个小时。
“用这个。”
一只握着美工刀的手伸到他面前。刀柄缠着胶带,边缘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久。杨博文抬头,撞进张桂源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坦荡,像在说“你需要这个”。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刀。刀刃很锋利,几下就把乱成一团的铁丝割开了。他把分好类的铁丝放进麻袋,站起身时,发现张桂源已经支好了画板,正在画不远处那辆缺了个轮子的旧摩托车。
“谢了。”杨博文低声说,把美工刀递回去。
张桂源没回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留下利落的线条:“不用,刀借你用。”
那天之后,杨博文总能在废品站碰到张桂源。有时是他来收废品,张桂源已经在画了;有时是他来得早,就看着张桂源背着画板,踩着晨光从巷口走进来。他们很少说话,最多是杨博文递过去一瓶凉水,张桂源塞给他一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却裹着清冽的甜。
杨博文知道张桂源住在哪——离废品站三条街的老楼,顶楼加盖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他见过张桂源的母亲,一个总在咳嗽的女人,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活。有一次他送废品路过,看见张桂源站在楼下,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钱,仰头望着顶楼的窗户,背影瘦得像根随时会断的铁丝。
张桂源也知道杨博文的事。知道他父亲早逝,母亲卧病在床,他辍学来收废品,是为了凑医药费。有次杨博文背着半麻袋塑料瓶往家走,走到半路袋子破了,瓶子滚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手指被碎玻璃划得更厉害,正烦乱时,有人帮他把瓶子一个个捡起来,摞成整齐的一摞。
是张桂源。他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卷纱布,不由分说地抓住杨博文的手,笨拙地缠起来。纱布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他身上洗衣粉的皂角香,意外地让人安心。
“画这个能赚钱吗?”杨博文看着他画板上那些扭曲的、带着铁锈色的画,忍不住问。
张桂源缠纱布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能。考上美院,就能。”
“哦。”杨博文应了一声,没再问。他不懂什么美院,他只知道,每多收一公斤废品,母亲的药就多一分着落。
那天傍晚,张桂源把一张画塞给了杨博文。不是废品,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却在最顶端画了颗小小的星,用白色颜料点的,在暗沉的色调里,亮得有些突兀。
“给你的。”张桂源说完,转身就走,书包在背后晃悠,像只折了翼的鸟。
杨博文捏着那张画,纸有点薄,边缘发毛。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他把画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母亲的药单放在一起。口袋里很暖,暖得像张桂源刚才握过他的手。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有些相遇就像废品站的铁架,看似能拼凑出点什么,骨子里却早已爬满了锈,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等着某天彻底散架,碎成谁也捡不起来的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