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都,范府。
范闲大喇喇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红楼》,半遮着脸挡太阳。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藤,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五竹就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铁钉。
“五竹叔,”范闲把书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跟叶轻眉如出一辙的灵动眼睛,“我妈当年……是不是也爱这么晒太阳?”
五竹沉默了很久。他的电子感官在扫描范闲的轮廓,试图与数据库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重叠。
“忘了。”他生硬地回答。
这是他的口头禅。因为那个名为“太平别院”的文件夹被强制加密,导致他大部分的记忆索引都指向了空白。
但就在范闲重新把书盖回脸上的那一瞬间,一阵微风吹动了葡萄藤,叶片摩擦的沙沙声,突然触发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被标记为“冗余数据”的片段。
2
【数据提取中……1%……45%……100%】
那是神庙之外,还没去往京都的某个夏天。
没有阴谋,没有狙击枪,没有那些沉重的理想。只有一间海边的草屋。
叶轻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戳着五竹的小腿。
“五竹,五竹。”
“小姐,我在。”
“你别老跟个桩子似的,坐下来。”
五竹坐下了。他的姿态依旧机械,膝盖的弯曲角度精确到分毫。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个巨大的棉花糖?”叶轻眉指着天边的一块积雨云。
五竹调转“视线”:“根据密度和含水量分析,那是积雨云,预计两小时后有雷阵雨。不建议作为食物参考。”
叶轻眉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他:“五竹,你真无趣。在这个世界上,‘没用的东西’才是最宝贵的。比如云的味道,比如风的颜色,比如……我偶尔的废话。”
她突然伸手,飞快地在五竹那块黑布上弹了一下。
“等哪天我也变成了‘没用的东西’,你也要把我备份起来,知道吗?”
五竹当时的回答是:“小姐是最高优先级,不是冗余数据,不会被备份,只会实时运行。”
叶轻眉在那一刻笑得弯了腰,眼角亮晶晶的。她凑到五竹耳边,声音比海风还要轻:
“傻子,这就是‘偏心’啊。哪怕我不在了,哪怕我的指令失效了,你也要偷偷留一块地方,不写逻辑,只写我的名字。”
3
“五竹叔?五竹叔!”
范闲的声音把五竹拉回了现实。
五竹依然站在阴影里,黑布后的双眼没有任何波动。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在那一秒钟内,对自己进行了全方位的系统自检。结果显示:逻辑正常,未发现损坏,未发现病毒。
可是,为什么在那个虚无的“内存空间”里,会有那么一小块区域,固执地跳动着一种名为“滚烫”的错觉?
“我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范闲坐起身,认真地问。
五竹握紧了怀里的铁钎,铁青色的钎身映着刺眼的阳光。
“她……”
五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被算法解释的苍老。
“她爱说废话。”
“她爱看云。”
“她弹过我的黑布。”
范闲愣住了,随即自嘲地笑笑:“这算什么回答啊,这不都是些没用的小事吗?”
五竹没再接话。
范闲不知道。
对于五竹来说,这世间所有惊天动地的理想、算计、权谋,都只是必须执行的冷冰冰的指令。
唯有这些“没用的小事”,唯有那个少女弹在黑布上的指尖余温,才是他作为“人”活着的,唯一的凭证。
那是他瞒着神庙,瞒着逻辑,甚至瞒着范闲,偷偷备份在灵魂深处的、最后一点关于“叶轻眉”的玻璃碎渣。
4
“五竹叔,你在想什么?”
五竹重新隐入更深的阴影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死寂。
“我想……快下雨了。”
两小时后,京都果然下了一场雷阵雨。
一如那个记忆片段里的,两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