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暑气还没散干净。
薄栖站在教学楼底下看分班表,阳光从头顶浇下来,后脖颈晒得发烫。她眯着眼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目光扫到第三列才看见——高一(三)班,薄栖。
旁边有人挤过来,胳膊肘直接杵了她一下。薄栖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人头也没回。
她也没在意,转身往三班教室走。
走廊里全是人,拖箱子的、抱书的、拿着水杯乱晃的。薄栖贴着墙根走,尽量不跟任何人发生接触。她今天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蓝色T恤,领口有点松,出门前杨芸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被薄远喊走了。她倒是松了口气。
三班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薄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后排靠窗还有个空位,旁边坐了个男生,正低着头看手机。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旁边的男生没抬头。薄栖也没打算打招呼。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两支黑笔、一支红笔、一个软壳笔记本,笔袋是之前学校门口十块钱买的,拉链不太好使了。
讲台上站了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正低头翻一沓表格。有人喊了声老师,他抬头,推了推眼镜,说先坐,等人到齐。
应该就是班主任。
薄栖往后靠了靠,打量了一圈教室。女生大多坐前面几排,后排零星几个男生。她旁边那个男生还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游戏的结算界面。他手指很长,搭在手机边框上,没有贴膜,屏幕上有两道细小的划痕。
教室又进来几个人,座位慢慢填满。班主任开始点名,念到迟晏的时候,薄栖旁边的男生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抬头。
班主任也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念到薄栖的时候,她举了一下手,班主任看了一眼,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点名完,班主任把表格一合,说我姓顾,顾勉,教语文。这三年不出意外的话,我带你们。
底下没什么反应。
顾勉也不在意,接着说今天不发书,下午去体育馆领校服。上午就两件事——排座位,选临时班委。他顿了顿,先排座位吧,全部出来,走廊上按身高站。
教室里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薄栖站起来,旁边迟晏终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薄栖目测了一下,自己大概到他的肩膀。
走廊上乱哄哄的,所有人挤成一团。薄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旁边站了个扎马尾的女生,主动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乔槐。
薄栖回应,薄栖。
对方点点头,说我知道,刚才点名听到了。又问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薄栖说了个名字,乔槐说没听过,我不是本地上初中的。
顾勉开始调整队伍,把人从高到矮排好。迟晏站在男生那列靠前的位置,薄栖在女生那列中间偏后。队伍排完,顾勉把男女两列并在一起,开始往里排座位。两个人一桌。
薄栖被分到第四排靠窗,同桌是个女生,叫赵令仪。迟晏在倒数第二排靠走廊,同桌是个男生,之前在走廊上跟人打闹被顾勉瞪了一眼的那个。
排完座位又选临时班委,没人主动举手。顾勉站在讲台上等了十秒,干脆直接指定——班长你先干着,李远恒。被点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表情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
副班长,赵令仪。
薄栖的新同桌愣了一下,应了一声。
语文课代表——顾勉扫了一圈,迟晏,你字怎么样。
迟晏靠在椅背上,说一般。
那你写几个字我看看。顾勉从讲台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递过去。
迟晏接过来,写了几个字。顾勉看了一眼,说行,就你吧。
薄栖没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迟晏把笔还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选完班委已经十点多,顾勉交代了几句下午集合的时间就放了。薄栖收拾东西准备走,乔槐从前排转过来,趴在赵令仪桌上跟薄栖说话,问她中午在哪吃,食堂还是外面。
薄栖说食堂吧。
乔槐说那一起,我也去食堂。又转头问赵令仪去不去。
赵令仪犹豫了一下,说行。
三个人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大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薄栖看见迟晏靠栏杆上等人,旁边是那个跟他同桌的男生,正在说食堂的饭能不能吃,他妈给了他钱,要出去吃。
迟晏说随便。
那出去吃,走吧走吧。
两个人下楼了。薄栖收回目光,跟着乔槐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算多,高一新生大多出去吃了。三个人打了饭坐下,乔槐话多,边吃边说,从初中的事说到暑假去了哪。赵令仪偶尔接几句,声音轻轻的。薄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吃到一半,乔槐突然问她们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那个读书笔记要写几篇来着。
赵令仪说五篇。
乔槐用筷子戳着米饭,完了,我就写了两篇。又问顾勉是教语文的,他会不会查啊。
薄栖说一般都会查。
乔槐哀嚎了一声。
吃完饭三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消食。学校不算大,教学楼后面有个小操场,跑道是煤渣的,边上有几棵老樟树。薄栖在树荫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草叶味。
一点半去体育馆领校服。体育馆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堆了几大包衣服,几个体育老师在那拆包分发。薄栖排了十几分钟的队,领了两套夏季校服,料子偏硬,拿在手里能闻到一股新布料的味道。
出来的时候外面太阳正毒,薄栖把校服搭在手臂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下午三点,顾勉在教室里发了一本薄薄的临时教材,说了些开学注意事项,然后宣布放学。
薄栖把东西收好,跟乔槐、赵令仪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迟晏靠在教室后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临时教材,正在翻。
她走过去,没说话。
他也没抬头。
薄栖出了校门,往公交站走。等车的时候杨芸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吃饭。薄栖说还行,吃过了。杨芸说薄远发烧了,她得早点下班去接,让薄栖自己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薄远的哭声,杨芸匆匆挂了。
薄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见公交车拐过来了,上面挤满了人。她背着书包上了车,站在后门边上,手抓着吊环。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行道树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薄栖靠在扶手上,忽然想起来——那个叫迟晏的男生翻书的时候,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很旧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也没多想。
车到站了,薄栖下车,沿着小区巷子往里走。路边的理发店放着音乐,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她拐进自己那栋楼,楼梯间有点暗,声控灯坏了两个,她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没人,薄远的玩具丢了一地。
薄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把玩具捡起来堆到墙角,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了,回房间写暑假作业。写了两篇读书笔记,写到第三篇的时候,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杨芸带着薄远回来了,薄远已经不哭了,但还在哼哼唧唧的。杨芸在玄关换鞋,看见薄栖房间的门开着,问了一句吃没吃饭。
薄栖说还没。
杨芸说我下面条,你等一下。
薄栖嗯了一声,继续写。
外面的天彻底暗了。
杨芸在厨房里烧水,薄远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又推倒。水烧开的声音很大,盖过了电视里动画片的背景音乐。杨芸把面条下进去,又切了几片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她喊薄栖出来吃饭的时候,薄远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薄栖走到客厅,杨芸把一碗面放在她面前,自己端了一碗坐在旁边,筷子搅了两下没吃,说薄远下午烧到三十八度七,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的,她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接的。
薄栖低头吃面,没接话。
杨芸又说你爸最近忙,打电话也不接,估计又跑外地看货去了。
薄栖嗯了一声。
杨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条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杨芸从口袋里掏了三百块钱放在桌上,说是这个星期的饭钱和零花,让薄栖自己看着花。
薄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把自己的碗收了去洗。杨芸把薄远抱回房间,关上门之前跟薄栖说明天开学早点起,别迟到。
薄栖说知道了。
她洗完碗回房间,把剩下的读书笔记写完。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想起来明天要带什么——校服、笔、本子,还有那个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拉上。
关灯躺下的时候,对面的楼已经全黑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薄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楼下有人骑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近到远,最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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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晏到家的时候,宋蕙还没下班。他把校服丢在沙发上,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很干净,锅里有半锅剩粥,盖子没盖,上面结了一层皮。
他拿了瓶矿泉水,回房间把手机充上电。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是搬来的时候宋蕙买的,淡蓝色,洗过几次有点褪色,边角起了一点毛球。
手机响了一声,周沛发消息过来,说明天中午食堂还是出去,他零花钱花超了,要吃食堂。
迟晏回了个“食堂”。
周沛秒回一个“行”,加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迟晏没再回。他坐在床边把鞋换了,左脚那只鞋带打了死结,解了一会儿才解开。把鞋放到门口鞋架上,宋蕙的鞋整整齐齐排在第二层,他的鞋放在最下面一层,旁边是迟婧的几双旧运动鞋。
他回房间坐下,听见大门响了。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直接用钥匙开的——迟婧回来了。她在玄关换鞋,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迟晏”。
迟晏应了。
迟婧推开他房间门,靠在门框上,问他今天开学怎么样。迟晏说还行。迟婧说你们学校是不是离商业街挺近的,那边有个奶茶店在招兼职,你帮我问问还招不招人。
迟晏说你自己不会去问。
迟婧切了一声,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她转身走了,鞋踩在地板上啪啪响,然后是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手机外放的声音,某个短视频的配乐。
迟晏把桌上那本临时教材翻开,翻到第一课,是一篇古诗词。他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六点半的时候宋蕙回来了。她拎着菜进门,换了鞋就往厨房走,经过迟晏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说回来了?饿不饿?我买了排骨。
迟晏说不饿。
宋蕙顿了一下,说那你先写作业,我做饭。
迟晏应了一声。厨房里水龙头开了,然后是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宋蕙做饭喜欢把所有东西都切好再开火,葱姜蒜码在小碟子里,一排摆开。
迟晏把作业本翻出来,第一页写了两行字,笔没墨了。他拧开笔帽看了一下,是支旧笔,笔囊里已经干了,扔进垃圾桶,从书包里翻出一支新的。新笔是开学前宋蕙买的,一盒十二支,放在超市的购物袋里,跟一包洗衣液和两卷卫生纸一起拎回来的。
笔尖落下去很顺滑。他写了几个字,看了一眼,比平时写得要好看一点。
他继续写。数学三道大题,第一道解不等式,写到第三步发现符号写反了,划掉重来。英语一篇完形填空,二十个空对了十四个,中等水平。语文写一篇读后感,他翻了翻教材,挑了一篇短的,写了大概三百字,觉得够了就停了笔。
周沛又发消息过来,问作业写没写,说要借来抄。迟晏说还没写完。周沛发了个哭的表情,说那你写完了拍给我。
迟晏没回。
厨房里飘来排骨的味道。红烧的,放了八角,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闷闷的。迟晏闻到,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宋蕙敲了敲门,说吃饭了。
迟晏说知道了。
他出去的时候,迟婧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机立在纸巾盒前面,边吃边看剧。宋蕙把排骨端上来,又端了一碗蛋花汤和一盘炒青菜。三个人坐下来,宋蕙给迟晏夹了一块排骨,迟晏说我自己来。
宋蕙把手缩回去,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迟婧全程没抬头,筷子伸过来夹菜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
吃到一半,宋蕙说你们学校是不是要交什么费,我在家长群里看到有人问。
迟晏说还没通知。
宋蕙说那你留意着,别等要交了才说。
迟晏嗯了一声。
迟婧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说妈我下个月要交住宿费,一千二。
宋蕙说知道了,过两天转给你。
迟婧又低下头继续看剧。宋蕙吃了两口饭,说这个排骨我放了冰糖,你们尝尝甜不甜。迟晏说刚好。迟婧说还行。宋蕙就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迟晏把碗收了,放在水池里。宋蕙说放着吧我来洗,你去写作业。迟晏说写完了。宋蕙愣了一下,说那你去休息。
迟晏回房间,把门关上。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对面四楼有个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某首练习曲,断断续续的,总是弹到同一个地方卡住,然后从头再来。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搬进来的时候就有,宋蕙说等有空找人补一下,一直没补。
手机又亮了,还是周沛,发了一条语音。迟晏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大概意思是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碰头,别迟到了。
迟晏回了个“好”。
对面那首练习曲终于弹顺了那一段,小孩没再停下来,一路弹到了结尾。然后安静了大概十秒,又从头开始。
迟晏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得很均匀,光线暗下来之后看起来有点发灰。
楼下有人倒垃圾,铁皮盖子掀开又合上的声音,隔了两栋楼那么远。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
迟晏闭上眼睛。
这一天算是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