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夕阳斜照,山道蜿蜒如蛇,一千兵马正沿着山脊行进,甲胄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谢征与公孙鄞并立高处,望着山下移动的队伍。
谢七牵着两匹骏马候在身后,马蹄踏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征忽然从怀中摸出颗陈皮糖,剥了纸丢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公孙鄞撇嘴:“堂堂武安侯,上阵前还要嚼糖,也不知是哪学来的坏习惯。”
“你管不着。”谢征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反正你没有。”
“我若想要,”公孙鄞扬眉,“多少名门淑女要把糖铺搬来给我。”
话音未落,谢五飞马赶来,脸上带着怒气,递过一封信:“侯爷,随元青的信!他竟要您用燕州换阿念!”
谢征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非但不怒,反倒笑了,将嘴里的糖咽下去。
“传我命令,”他字字铿锵,“全速开拔——去把本侯的女儿,毫发无伤接回来!”
山庄的房间里,俞宝儿正紧紧搂着哭泣的阿念,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阿念趴在他怀里抽泣:“宝儿,我好怕……要是阿姐在就好了。”
屋外,随元青的护卫与齐旻的护卫正剑拔弩张,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器,显然刚冲突过。
“世子有命,要将此女带走,抗命者斩!”随元青的护卫厉声喝道。
“无公子命令,谁也不能动她!”齐旻的人寸步不让。
齐旻匆匆赶来,面色冷峻。
他看着温和,目光扫过之处,随元青的护卫竟不自觉退了半步。
随元青带着军士也赶回了,正疾步朝俞宝儿的房间走。
齐旻听见脚步声,顺势咳嗽两声,怒视自己的护卫:“是谁先动的手?给我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随元青的护卫更是惊讶——这位公子竟先问责自己人?
随元青在转角停下,悄悄观察。
“是他们要对小主子动手,属下才不得已还手。”齐旻的护卫辩解道。
这时,俞宝儿牵着阿念走到门口,怯生生望着齐旻,鼓起勇气求助:“父、父亲,求您保护阿念妹妹。她和江姨救过我和娘的命,是我们的恩人。”
齐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此乃军机大事,岂是你们小儿哭闹能改的?”
他看向俞宝儿,语气严厉,“莫说你身份卑微做不得主,就是侥幸被父王认回,耽误了军情,也一样当斩!”
“可夫人那边……”护卫面露难色。
“夫人?”齐旻抬手给了护卫一巴掌,声音陡然转厉,“一个女人而已,岂能坏了我青弟的大计?我已将她锁起来了!”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青弟阵前舍命,就是要我这条命去祭旗,我也绝无二话!你们公私不分,即刻去世子处领罚!”
暗处的随元青听得心头一热,见齐旻咳得停不下来,赶紧快步上前扶住他:“大哥,别动火,仔细伤了身子!”
齐旻故作惊讶:“青弟?你怎么亲自来了?都怪我手下不懂事,耽误你大计,哥哥给你赔罪。”
“大哥说的什么话!”随元青一把拦住他,“你我兄弟,何须如此。”
他轻轻拍着齐旻的背顺气,眼神示意两边护卫退下,又朝军士使了个眼色。
军士立刻上前,粗暴地要从俞宝儿手里抓走阿念。
阿念瑟瑟发抖,死死攥着俞宝儿的衣袖不肯放。
齐旻看似无奈地挥挥手,属下连忙拉开俞宝儿。
俞宝儿自己也怕得厉害,却努力挤出笑容,露出一排小牙:“阿念妹妹,别忘了我们的游戏。”
阿念强忍着眼泪,想笑又笑不出,一撇嘴差点又哭了。
俞宝儿立刻做了个鬼脸,阿念“噗嗤”笑出声,两个孩子隔着人群,面对面傻笑起来。
随元青的手下将阿念拉开,她边走边回头,对着宝儿傻笑。
“这俩孩子,莫不是被吓傻了?”随元青诧异道。
俞宝儿的哭声在山庄里回荡,惊醒了齐旻房间里的俞浅浅。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宝儿……阿念……出事了?”
她扑过去想开门,脚踝却被铁链锁住,只能在两三平方内挣扎。
任凭她怎么喊,外面的守卫都无动于衷。
齐旻隐约听见她的呼喊,脚步顿了顿。
随元青拍了拍他的肩,戏谑道:“大哥,我原以为你感情用事,没想到这般拎得清。”
这时,一个斥候匆匆来报:“世子,武安侯带着贺敬元的人,朝霸下来了。”
“果然来了。”随元青眼中闪过厉色,“带了多少人?”
“只看到一千兵马。”
齐旻一愣:“一千?他是来救人,还是来送死?怎会如此托大?谢家军主力呢?”
“尚未见踪影。”
“武安侯虽狂,却从不打无把握的仗。”齐旻沉思,“这般冒失,只怕另有阴谋。”
随元青冷笑一声,自信满满:“外人都以为霸下只屯了两万兵,殊不知我藏了近四万!一力降十会,管他什么阴谋阳谋,都是来送人头的!”
他吩咐斥候,“再探!”
“是。”
属下带着抽泣的阿念追上来,她缩成一团,努力憋着不敢哭,肩膀微微耸动。
随元青俯身看着她,语气阴森地逗弄:“小丫头,你爹来救你了……”
阿念先是惊喜,随即又不敢信,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这次我要一箭双雕。”
随元青狞笑,“引来谢征还不够,还要引江玉生。为了这小丫头,她定会自投罗网。只要抓了江玉生,不论输赢,谢征都得拿燕州来换!”
是了,他根本不信江玉生会死,他动的手他还是知道的。
齐旻看着他走远,转身循着俞浅浅的哭喊,朝房间走去。
俞宝儿蜷缩在角落,小手抱着膝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声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齐旻面色阴冷地大步走来,一把拎起俞宝儿,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
“不许再哭!”他目露凶光,“你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俞宝儿吓得魂飞魄散,手脚挣扎着想要呼吸,可齐旻的手像铁钳,让他几乎窒息。
恍惚间以为自己要死了,齐旻却突然松开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我带你去见你娘,好不好?你想她了吧?我也想她了……”
他推开另一间房的门,俞宝儿见到久未露面的俞浅浅,激动地喊着“阿娘”扑过去,却猛地顿住——俞浅浅的脚踝上,锁着一副粗重的铁链。
“阿娘,你的脚上怎么有铁链……”他惊愕地问。
俞浅浅强装镇定,柔声道:“娘在跟人做游戏呢,扮演官兵抓贼。”
俞宝儿看着被囚禁的母亲,又想起被抓走的阿念,用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齐旻走过来,拿出钥匙,弯腰解开俞浅浅脚上的锁链。
看到她脚腕被勒出的血痕,他伸手想去揉,俞浅浅却猛地缩回脚,紧紧抱住了俞宝儿。
“阿娘,阿念被抓走了……我们该怎么办?”俞宝儿哽咽着问。
俞浅浅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很快掩饰住,抬头看向齐旻,声音发颤:“大公子,您能否……”
“大公子?”齐旻似笑非笑,“给我一个理由。”
他张开双臂,静静等着。
俞浅浅咬紧牙关。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可看着怀里发抖的儿子,想着生死未卜的阿念,终是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僵硬的微笑,温顺地靠进他怀里。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对吧,宝儿?”
俞宝儿看着母亲的眼神,虽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对,我和爹、娘,是一家人。”
齐旻慢慢伸出手,将两人拢在怀里,笑得越发开心。
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样。
“大小两个骗子。”他大笑起来。
俞宝儿原本恐惧到了极点,见母亲悄悄翻了个白眼,突然生出勇气,也跟着笑了。
齐旻幽幽叹息:“堂堂武安侯,竟会入赘一个医女,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俞浅浅一愣:“什么意思?”
“武安侯谢征,入赘江玉生。”
俞浅浅脸色骤变,那些先前想不通的疑点瞬间豁然开朗。“言正……是武安侯?!”
齐旻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放心,我那傻弟弟还以为抓的是武安侯的亲女儿,宝贝得很,舍不得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