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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讯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西固巷一片狼藉,断壁残垣间还凝着暗红的血痕,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支着,像极了垂死者的骨骼。

樊长玉站在巷口,脚下的碎砖硌得生疼,眼前每一处熟悉的角落,都成了扎心的梦魇。

李怀安站在不远处,目光里带着悲悯,却没有贸然上前。

卓然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村民们的尸体已被集中到一处,官兵们推着板车往来搬运,动作麻利得近乎冷漠。

“阿念……大娘……”樊长玉呢喃着,声音轻得像风。

她在尸体间徘徊,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让她心头一抽——蜜饯铺娘子、李大厨、康婆子、宋母、里长……两日前还与她说话的人,此刻都成了冰冷的躯体。

“轻一点!他们是人!”见官兵要将李大厨的尸体扔上车,樊长玉猛地冲过去阻拦,声音因愤怒与悲痛发颤,“两日前,他们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给我递过馒头……”

官兵叹了口气:“姑娘,快让开吧,大人说尽早焚烧,免得闹疫病。”

“按樊娘子说的做。”李怀安走上前,声音沉稳,“他们是人,动作轻些。”

官兵应了声“是”,动作果然放缓了。

樊长玉后退几步,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只戴着银镯子的手从板车上垂下来,轻轻晃了晃——那镯子,与赵大娘手上的一模一样。

“大娘!”樊长玉踉跄着扑过去,正要翻那具尸体,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长玉丫头!”

她猛地回头,赵大娘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身后还跟着庄娘子、裁缝陈娘子、陶婶,还有抱着小虎的王捕头——他脸色蜡黄,左臂空荡荡的,却挺直了脊梁。

崔千金也在,脖颈处缠着厚厚的布条,正对着她虚弱地笑。

“你们……”樊长玉愣住了,眼眶瞬间红透。

赵大娘走上前,笑着笑着就落了泪:“多亏了玉生丫头,她让王捕头带我们躲进了更深的地窖,又引开了贼匪……”

王捕头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崔姑娘也被救回来了,就是伤重了些。”

阳光突然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缕洒在幸存者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层金边。

樊长玉奔向赵大娘,刚要问“阿念呢”,赵大娘的笑容就垮了,眼圈通红:“长玉,大娘对不住玉生……阿念她……找了这几日,都没找到……”

玉生没了,阿念也没了……

樊长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家院子里的竹榻上。

阳光斑驳地落在地上,赵大娘正佝偻着腰收拾残砖碎瓦,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大娘。”樊长玉轻声唤道。

赵大娘回过头,慌忙擦了擦眼角:“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热了粥。”

樊长玉摇摇头,坐起身:“王捕头和崔娘子呢?”

“在隔壁屋歇着,王捕头伤重,崔姑娘还在发烧。”赵大娘叹了口气,“这遭劫难,能活下来就已是万幸。”

正说着,李怀安带着卓然来了,神色凝重:“樊娘子,有件事……”

“是不是我爹娘……”樊长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

卓然愧疚地低下头:“樊老爹和樊大媳妇的遗体,找到了。”

赵大娘忙道:“大人,长玉刚醒,能不能……”

“告诉我吧。”樊长玉打断她,眼神坚定,“该来的,躲不掉。”

临安郊野,阴云又聚了起来。

樊家父母的墓碑旁,多了几座新坟。

樊长玉跪在地上,亲手为每座坟插上木桩,上面写着名字:康婆子之墓、李大厨之墓、蜜饯铺娘子之墓……

王捕头站在一旁,用仅存的右手帮她扶着木桩,崔千金裹着厚毯,安静地看着。

“康婆子孤身一人,就葬在这儿,跟老邻居作伴。”樊长玉抚摸着木桩,声音沙哑,“蜜饯铺娘子的女儿远嫁安化,得写信告知她。李叔的爹在庄子上,我得去看看还在不在……王叔喜欢清净,得找个先生给捡骨迁坟……”

李怀安扶着她的胳膊:“这些事官府会做,你身子要紧。”

“我不敢停。”樊长玉摇摇头,眼圈泛红,“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阿念哭着喊我‘姐姐’的样子,想起玉生轻声细语劝我‘别慌’的样子……”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玉生姐她……没了,我在江边找着了她的玉牌,还有带血的布料……”

赵大娘和王捕头等人听了,都红了眼圈。

崔千金攥紧了拳头,低声道:“那些贼匪,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樊长玉抹掉眼泪,站起身:“我要去找阿念。她那么小,一个人在外头,该多害怕。”

赵大娘拉住她:“你要去哪儿找?这兵荒马乱的……”

“我已经托人打听了,言正大哥的军队就在附近。”樊长玉眼神坚定,“我想跟着他的军队走,他们要去卢城,沿途关卡多,或许能打听着阿念的消息。”

她顿了顿,看向赵大娘:“大娘,长宁就拜托您多照看了,她胆小,您多哄哄她。”

赵大娘哽咽着点头:“你放心,我会把她当亲孙女疼。”

樊长玉又看了眼王捕头和崔千金:“王叔,崔娘子,你们好好养伤,等我找着阿念,就回来。”

王捕头沉声道:“路上当心。”

离开临安前,樊长玉为江玉生立了座衣冠冢,墓碑上写着“江氏玉生之墓”。

她跪在墓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玉生,你放心,我会找到阿念,会好好活着。”

不远处的密林里,江玉生靠在树干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听到“阿念丢了”时,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待樊长玉离开,她才缓缓走出密林,站在江玉生的衣冠冢前,轻声道:“阿念不会有事的,我会找到她。”

风吹过江面,卷起层层涟漪,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而此时的临安客栈里,谢征正坐在窗边,脸上戴着一张玄色面具,望着窗外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老婆婆那里得来的玉牌。

桌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信,字迹潦草:“后备役名册已备妥,樊长玉之名在列。”

他拿起信,指尖微微用力,纸角被捏得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