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西固巷的日头斜斜挂着,江玉生拎着糖袋子往回走,裙摆扫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走过康家门口,一盆带着米泔水味的冷水“哗啦”泼出来,冰凉的水珠溅在她的绣鞋和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顿住脚,没回头,只垂眸看着鞋面上的湿痕。
康婆子在门内啐了一口:“左一桩右一桩的祸事,也不晓得招了什么不干净的,回头得挂把艾草驱驱邪。”
江玉生指尖攥紧了糖袋,袋子的麻绳勒得指节发白。
巷子里的街坊要么低头走得飞快,要么隔着墙缝偷瞄,没人出声。
她终究没说什么,只加快脚步往赵家去,背影瞧着单薄,倒像是真怕了这腌臜气。
“玉生?这是怎么了?”赵大娘正在扫雪,见她裙摆湿漉漉的,忙放下扫帚,“鞋都湿透了,天儿这么冷,仔细冻着。”
江玉生浅浅一笑,声音轻得像风:“路上滑,踩进雪窝里了。”
赵大娘盯着她发红的耳根,哪会信?
刚要追问,门外就传来康婆子的大嗓门,像破锣似的:“江玉生!你给我出来!”
江玉生刚换好鞋,听见动静,便推门出去。
康婆子牵着孙子虎头,叉着腰堵在门口,虎头捂着嘴,门牙缺了两颗,哭得抽噎不止。
“你妹妹把我家虎头推下台阶,门牙都摔没了!”康婆子唾沫横飞,“你说怎么办吧!”
“阿念还小,虎头比她高半个头,她哪推得动?”江玉生声音依旧温软,却站到了门正中,恰好挡住要往屋里闯的康婆子。
樊长玉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剁好的卤料,沉声道:“小孩子打闹,进屋说。”
“凭什么进屋说?”康婆子往巷口挪了两步,故意让街坊听见,“她江家的丫头把我孙子摔成这样,还想关起门来耍赖不成?”
江玉生回头对屋里轻唤:“阿念,出来。”
阿念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站到江玉生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你推虎头了?”江玉生问,声音放得更柔。
阿念抿着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
“瞧瞧!”康婆子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拧阿念的脸,“这么点小崽子就会撒谎,长大了还得了!”
江玉生抬手,轻轻巧巧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却带着碾药的力道,康婆子竟被攥得动不了。
“康大娘,”她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孩子面前,动手动脚不像样。”
手腕一松,康婆子踉跄着后退,顿时撒起泼来:“大伙儿看看啊!江家的丫头打人了!仗着家里死了人就横行霸道,是要把我们西固巷的人都克死才甘心吗?”
赵家阁楼上,谢征正翻着药书,被这尖利的吵嚷搅得心烦,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眉峰微蹙。
“我家是出了些事,扰了街坊清净,我心里愧得慌。”
江玉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但愧的是无辜邻里,不是你这种背后嚼舌根的。”
她转身从门后拿起一根晾衣杆,那杆子细细的,在她手里像根柳条。
康婆子却吓得后退:“你、你要做什么?”
“我名声早被编排得不值钱了,”江玉生微微一笑,那笑落在康婆子眼里,却比樊长玉抡棍子还让人发怵,“真要动手,你说街坊会帮你吗?”
康婆子往四周看,街坊们要么转头看天,要么缩着脖子往家躲,竟没一个敢搭腔的。
她顿时泄了气,却还嘴硬:“我家虎头说是她推的就是她推的!”
“阿念,告诉阿姐,为什么推他?”江玉生没理她,只低头问阿念。
“他抢我的糖,还揪我头发,”阿念的眼泪掉下来,“他说我是丧门星的妹妹,要用水泼我去晦气……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他自己追我,滑倒摔下去的。”
樊长玉听得火起,刚要说话,江玉生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到康婆子面前,晾衣杆在掌心转了个圈:“管好你家孙子。下次再动阿念一根头发,他哪只手动的,我就用这杆子,把那只手的骨头一根根敲松。”
康婆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拉着虎头就要走,刚下台阶,不知怎的膝盖一软,“哎哟”一声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阶上,顿时渗出血来。
江玉生抬头,恰好瞥见阁楼上一闪而过的藏青衣角,眼底滑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赵大娘在一旁拍手:“现世报!大伙儿可都瞧见了,是她自己摔的!”
康婆子坐在地上撒泼:“是你这丧门星克我!”
“再不走,”江玉生慢悠悠地说,“一会儿指不定磕掉满口牙呢。”
康婆子这才真怕了,捂着下巴连滚带爬地跑了。
街坊们哄笑着散去,樊长玉看着江玉生,眼里满是诧异:“你方才那模样,倒比我抡刀子还吓人。”
江玉生低头,看见阿念掉在地上的陈皮糖,弯腰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递还给她,声音又软了回去:“对付这种人,得用她们听得懂的话。”
阁楼上,谢征放下窗帘,指尖摩挲着书页,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江玉生踏着木梯上阁楼时,脚步声轻得像落雪。
谢征正靠在窗边的竹椅上晒太阳,金辉漫过他的衣襟,连鬓角的碎发都染上暖意。
她在梯口站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要不……你先走吧,不必等过年了。”
谢征掀起眼皮,眸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因着康婆子那几句话,你就想赶我走?”
“不是赶。”
江玉生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窗台上的药草,“我家的事,已经牵连你两次了。你不欠我什么,早些划清界限,或许更安全。”
谢征的眉峰微蹙:“你信那些‘克亲’的胡话?”
“我不信命数。”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阳光,“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想你被卷进来。”
“那阿念呢?”谢征反问,“你也要同她划清界限?”
江玉生垂眸:“阿念还小,我得护着。”
谢征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唯独想让我走?”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指尖攥紧了袖角。
他坚持留下的话,像颗暖炉,悄悄焐热了她心底某处。
“你本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谢征忽然道,“被泼了水,当场回敬过去便是。”
江玉生望着巷口,那里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黑黢黢的泥地:“我听过‘法不责众’。如今背后议论的人多了,我教训得一个,难道能教训得所有?”
谢征沉默片刻,眸光沉了沉。
恍惚间,似有稚童的哭嚷穿透时光——那年他被魏宣带着一群世家子弟围在巷角,锦靴碾过他的脸颊,将他摁进泥里。
他死死盯着魏宣,抓住对方的脚踝一拧,拖着人滚进泥沼,任凭拳脚落在身上,只揪着魏宣往死里打。
最后他浑身是伤地站着,手里却拽着披头散发的魏宣,周遭的孩童再不敢上前。
“你没听过‘杀鸡儆猴’?”谢征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人性本就如此,你弱了,再良善也少有人扶;你强了,纵有瑕疵,趋炎附势者也会踏破门槛。”
江玉生一怔,抬眼时,正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像极了前世北境沙场见过的模样。
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康婆子摔那一跤,是你做的?”
谢征不答,只从袖中摸出颗陈皮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漫开时,他才道:“鬼神之说本就是唬人的,她自己信了,便怪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但你若因此疏远赵大叔他们,才真要寒了人心。”
“是我欠考虑了。”江玉生轻声道,“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
谢征低笑:“让我走就走,让我留就留,你倒真敢。”
她弯了弯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谁让你吃我的糖呢?不过下次莫用糖了,我给你寻些小石子,糖多贵。”
月华如练,洒在廊桥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光。
江玉生裹紧了披风,仍觉夜风寒凉。
谢征走在她身侧,衣袂扫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之前不敢问,”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桥下的水波上,“你从前为何要做镖师?那般营生,太险了。”
谢征转头看她,见她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像极了前世茶楼里那次对视。
他有些怔愣,沉默片刻:“有不得不做的事。就像你守着这药铺,是为了完成师父的心愿,我也有父亲未竟的事。”
“原来你是镖局少东家?”江玉生挑眉。
原来是为了查十六年前的瑾州案啊,她父亲也是死在瑾州。
谢征含糊地点了点头。
“重建镖局要不少银子吧?”她认真道,“若将来我宽裕了,可助你些。”
你查一些事情很难吧?要不要合作?
“不必。”谢征的声音沉了些,“当初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
“假入赘那事,早就两清了。”江玉生脚步不停。
“你想同我两清?”他的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不是……”她一时语塞。
谢征看着她微怔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你有什么想要的?”他忽然问,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提个愿吧,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
江玉生合十双手,对着月亮轻声道:“我想阿念平安长大,赵大叔他们顺遂安康。若开春能收些好药材,就更好了。”
谢征望着她虔诚的侧脸。
“会的。”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
水波映着月影,晃出细碎的光。
江玉生低头时,瞥见他手背上的旧疤——那是北境战场上留下的,她认得。
心头猛地一缩,她却很快稳住神色,只将披风又紧了紧。
有些事,纵然想躲,该遇见的,终究还是会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