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第二日天朗气清,积雪在檐角化成水珠,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仁家的旧宅院里搭着简易的灵棚,白幡在微风里轻轻晃,村民们围在灵堂前,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
仁折媳妇披麻戴孝跪在蒲团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灵位,两个小女儿趴在她膝头,抽噎声断断续续。
张嬷嬷站在人群边,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却没闲着:“早就说这江家丫头不对劲,师父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又招惹上那些蒙面人,依我看呐,就是她八字太硬,克亲克友。仁师父这辈子行善,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徒弟……”
卖杂货的李婶翻了个白眼:“张嬷嬷,积点口德吧。你家老头子去年冬天摔断腿,还是玉生丫头免费给敷的药,忘了?”
张嬷嬷脖子一梗:“那是她心虚!想堵我的嘴!”
“玉生来了。”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江玉生走进院子,素色衣裙外罩着件灰布孝衣,袖口挽得整齐,露出腕上那串磨得光滑的药珠。
她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灵堂,径直走到灵位前,弯腰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起身时,鬓角的碎发沾了点灰尘。
仁折媳妇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像疯了似的扑过去,指甲直挠江玉生的脸:“你这个丧门星!是你害死了我当家的!若不是你师父惹下的祸事,我男人怎么会被那些人杀了?我一家子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江玉生侧身避开,抬手轻轻一挡,正好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却带着常年碾药的薄茧,力道竟不弱。
仁折媳妇被她攥得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扬起来,却被江玉生反手扣住,轻轻一拧。
“啊——”仁折媳妇痛得尖叫,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下去。
江玉生松开手,后退半步,声音依旧平静:“婶子,师父和仁折的仇,我会查。但在这里撒泼,不是给逝者添堵吗?”
仁折媳妇摔在地上,觉得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索性撒开手哭嚎起来:“大家看看啊!这就是仁师父教出来的好徒弟!男人死了她倒清闲,还敢动手打我!天理何在啊!”
张嬷嬷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说呢,哪有晚辈对长辈动手的道理,可见平日里就没规矩……”
江玉生没理会,转身从随身的竹篮里拿出个布包,走到坐在门槛上的陈老爹面前。
陈老爹是仁师父的远房表亲,也是这宅院里唯一肯出面帮忙料理后事的老人,此刻正抽着旱烟,眉头皱得像团乱麻。
“陈爷爷。”江玉生把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些晒干的三七和当归,您年纪大了,阴雨天关节容易疼,泡水喝能舒坦些。”
布包刚递过去,仁折媳妇就扑了过来,一把抢过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着:“谁要你的东西!说不定里面掺了什么脏东西,想毒死我们是不是!我男人就是被你们师徒俩害死的!”
江玉生看着被碾得粉碎的药材,眸色微沉,却没说话。
她弯腰从竹篮底层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套银针,针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看仁折媳妇,只将木盒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那桌面是块老青石,常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此刻被她这一放,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桌边缘应声裂了道细纹。
仁折媳妇的哭声戛然而止,看着那道裂纹,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我今日来上柱香,顺便给陈爷爷送点药。”江玉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威慑,“仁折的后事还需劳烦陈爷爷多照看,若有人再敢胡搅蛮缠,扰了清静——”
她拿起一根银针,指尖轻轻一捻,银针“嗖”地扎进旁边的梨树干里,只剩个针尾在外颤动。
“这针,下次就不是扎在树上了。”
说完,她转身走到灵位前,鞠了一躬,然后拿起竹篮,转身走出院子。
陈老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被碾烂的药材,重重叹了口气,捡起那个装着银针的木盒,塞进怀里:“造孽啊……”
阳光穿过院墙上的破洞,照在灵堂前的白幡上,把那“奠”字映得格外刺眼。
江玉生走出巷口,抬手掸了掸孝衣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平静下的寒意,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