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黄昏浸在淡金色的余晖里,农人们扛着锄头陆续归家,西固巷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晚归的犬吠,透着寻常人家的暖意。
江家厨房的柴火烧得正旺,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漫出来,与檐下晾晒的草药气息缠在一起。
江玉生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捻着根晒干的艾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上的纹路,眉头微蹙。
樊长玉端着刚洗好的碗进来,见她对着灶膛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药都快熬糊了。”
江玉生回神,连忙起身去看药罐,用长勺搅了搅:“没什么。”
她舀了勺药汁,吹了吹,“长玉,你之后打算怎么办?那些人……说不定还会再来。”
樊长玉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块抹布,声音沉了沉:“我想带着宁娘去外边躲些日子再说。你呢?你和阿念……”
“或许也会离开。”江玉生低头看着药汁在勺里晃荡,“只是阿念年纪小,经不起长途跋涉,得先寻个稳妥的去处。”
樊长玉叹了口气:“官府虽结了案,可那些蒙面人的来路不明,到底是寻仇还是为财,谁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家从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仁师父游历四方,会不会结下过仇家?”
江玉生握着药勺的手紧了紧。
她比谢征醒得早,方才给他换药时,瞥见他枕下露出个玄铁哨的角,上面的“玄”字刺得她眼疼——玄铁死士,魏家的鹰犬。
魏相为何要派人追来临安镇?若真是冲谢征来的,为何要牵连樊家?
她想起刚重生时,仁师父死得蹊跷,身上的刀痕又深又密,绝非寻常盗匪所为。
两个月后,樊长玉爹娘也走了,伤口竟与仁师父如出一辙。
从前她浑浑噩噩,没细想,如今想来,这其中定有关联。
“师父性子温和,从未与人结仇。”江玉生声音平静,指尖却泛了白,“他只是喜欢游历,每处待不久便走,原以为是随性,现在想来……倒像是在躲什么。”
樊长玉愣住,忽然拍了下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事!我爹娘给仁师父下葬那天晚上,我起夜时听见他们在屋里说‘他们找过来了’,当时只当是说找仁师父的人,没往心里去……”
“他们?”江玉生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爹娘可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藏过什么东西,或者提过什么特别的地名?”
樊长玉摇了摇头:“我爹娘是老实人,除了杀猪卖肉,就是琢磨着给我和宁娘攒嫁妆,从没提过什么特别的。”
她见江玉生神色凝重,追问,“玉生,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江玉生盛起药汁,倒进粗瓷碗里:“没什么,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有些事,还是先自己查清为好,不能让长玉和宁娘再卷进来。
阁楼里,谢征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先前精神了些。
公孙鄞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摇着扇子,脸上没了玩笑的神色。
“你真打算在这小地方当赘婿?”公孙鄞挑眉,目光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谢九衡,你可知满京城的贵女听说这事,能把这屋子踏平?”
谢征没理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上,声音压得极低:“我正在查十六年前的锦州惨案,却在崇州战场遭了冷箭。谢一和谢三拼死护我,被乱军砍死在阵前。我被死士追出百里,最后顺着江水漂到蓟州,醒来时浑身是伤,高烧不退,晕倒在野地里……是她救了我。”
记忆翻涌——战场上,他横刀立马,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射来,正中后腰。
他从马上坠落,四周敌军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直逼面门。
谢一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挡住砍来的刀,谢三趁机将他拖上另一匹马,疯了似的往密林冲。
后来,他在山崖边看见黑衣人在战场上翻找尸首,为首的掀开一具将军的尸身,冷声道:“不是他,再找!”
他心一横,翻身滚下悬崖,坠入湍急的江水。
再次醒来时,他趴在块浮木上,顺着江水漂流,最后被冲到临安镇外的浅滩,是江玉生背着药篓经过,将他救了回去。
公孙鄞收起扇子,神色凝重:“要取你性命的是谁?”
“尚无实证。”谢征眼神一凉,“但我心里有数。”
“要联系你舅父吗?”公孙鄞追问。
谢征沉默片刻,没说话。
公孙鄞却忽然明白了,惊得差点站起来:“是魏相?!他从小把你养大,寻遍名师教你,为何要杀你?”
“我也想知道。”谢征冷笑,“偏偏在我重查锦州案时,他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他从枕下摸出那枚玄铁哨,扔给公孙鄞,“江樊两家遇袭那天捡到的,魏家的玄铁死士,一共八人。”
公孙鄞掂着那哨子,眉头紧锁:“魏家死士分天地玄黄四阶,玄阶虽不算顶尖,可若真想杀你,派这几个来远远不够。”
“所以,他们不是冲我来的。”谢征道,“那为首的死士,直到临死前才认出我。”
“冲江娘子和樊娘子来的?”公孙鄞更惊讶了,“可她们一个药铺掌柜,一个乡野屠夫,怎么会和魏相扯上关系?”
“我也觉得蹊跷。”谢征看向窗外,“江家和樊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公孙鄞忽然笑了,眼神促狭:“那你没问问你家这位‘家主’,家里藏了什么宝贝?”
谢征白了他一眼。
“啧啧,这案子缠成一团乱麻,你倒好,直接落在了旋涡中心。”公孙鄞摇着头,“不愧是谢九衡。”
“不是我找到的。”谢征声音轻了些,“是她恰好救了我。”
“那你打算继续当这赘婿?”公孙鄞挑眉。
谢征愣了愣,脑海里闪过些画面——江玉生拉着他给仁师父的牌位磕头,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头莫名一暖。
婚礼上,赵大叔端着酒笑出褶子,阿念和长宁抢着给他剥花生,喧闹却温馨。
“我要留下来。”他语气坚定,“这里或许离真相最近。长信王的叛军一直想南下,我正好‘死’一回,给他们个机会,看看谁会跳出来。”
他看向公孙鄞:“谢五他们忠诚可用,你代我联系他们,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公孙鄞叹了口气,故作委屈:“小生只想闲云野鹤,却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可怎么算?得重谢。”
“重谢之前,”谢征瞥他,“先说说,为何这么久才来?”
公孙鄞眼神闪烁,脑海里闪过书院风雨廊亭的那局残棋,还有那个隔着屏风与他对弈的神秘人。
“一言难尽。”他叹道,“若我说,是沉迷于一局棋,无法自拔,你信吗?”
谢征微怔:“是那局无人能解的残局?有人破了你的棋?”
“不知是何方神圣,男女老少都不知。”公孙鄞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棋艺倒是与我旗鼓相当。”
“你没去见?”
“神交便好。”公孙鄞哼了声,“我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怎好平白误了佳人?”
谢征翻了个白眼给他:你与你家都有病。
谢征懒得理他,闭上眼养神。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将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厨房里的药香断断续续飘上来,混着远处的鸡鸣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