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江玉生推开门时,西固巷已经白了。
檐角垂着冰棱,像串透明的玉簪,风一吹,叮咚地响。
她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袄,把阿念往怀里拢了拢,小丫头的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兴奋地指着天上飘飞的雪片:“姐姐,下雪了!”
药铺在临安城大街,是间比她们家还小的屋子,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百草”二字。
江玉生掀开门帘进去时,将刻有“百草堂”三个字的牌子放在外边,表示开张。
对面铺子的王叔,见了她,朝她的铺子来:“江丫头,来啦?这天寒地冻的,你师父走后,倒是少见你出门。”
“阿念咳嗽还没好,带出来反而会加重病情。”江玉生把阿念放在凳上,自己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副药材。
她的声音轻,混着屋里药草的干燥气息,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念趴在桌边,看着阿姐江玉生用小秤称药,戥子晃悠悠的,秤星在昏黄的油灯下明明灭灭。
窗外的雪下得紧了,街对面的说书人不知何时支起了摊子,厚厚的棉帘子挡着,却拦不住那洪亮的声音,一句句撞进巷子里来。
“今天不说武安侯,我们说说那定安侯顾怀昭,十岁从军,十六岁便凭一支奇兵直捣敌营,硬生生把北境防线往前推了百里!二十岁便被封为定安侯!”说书人拍着醒木,声音里满是激昂,“北境百姓都说,得顾将军在,便可安睡至天明!”
王叔听了,叹口气:“可惜喽,落鹰谷那一战,尸骨无存。那样的人物,怎么就……”
江玉生正装药的手顿了顿,指尖的薄茧蹭过冰凉的油纸。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落了点没化的雪。
“谁说不是呢。”王叔又道,“听说武安侯曾路过落鹰谷时,在谷口立了块无字碑。”
“无字碑?”
“是啊,连个名字都没刻。或许是……实在找不出什么字,配得上那位顾将军吧。”
江玉生把包好的药递给王叔,指尖触到粗布的纹理,裹得很紧,药香从布缝里钻出来,压过了那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王叔付了钱,拿着药往外走,雪沫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姐姐,他们说的定安侯,是什么样的人呀?”阿念仰着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骑着白马,拿着长枪?”
江玉生低头看她,小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漫天飞雪,像盛了两颗星子。
她想起十岁那年,自己第一次穿上父亲留下的铠甲,甲片磨得锁骨生疼,却觉得浑身是劲,跨上战马时,连风都在为她让路。
她还想起十六岁独领一军时,帐下的副将笑她:“将军看着清瘦,打起仗来倒比谁都狠。”
那时她怎么说的?好像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是女儿身,在男人堆里拼杀,不狠,活不下去。
“不知道。”江玉生收回目光,把阿念的手揣进自己袖笼里,“许是吧。”
“那她为什么会死呀?”阿念又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的懵懂,“话本里的英雄,都会活着回来的。”
雪落在她们发间,很快融成一点湿意。
江玉生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落鹰谷那天,箭雨下来的时候,她其实没觉得多疼,只是有点冷。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见爹爹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银甲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笑着对她说:“阿昭真棒!”
她太想阿爹阿娘了,所以她跟着阿爹去见阿娘了。
“可能是……累了吧。”江玉生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些,“想歇一歇了。”
阿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小声嘟囔着:“那她歇够了,会醒过来吗?”
江玉生没再回答。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像两道相依为命的痕。
药篓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草木的温厚,比前世那杆冰冷的长枪,要实在得多。
她想,顾怀昭大约是真的歇了。
现在活着的是江玉生,是西固巷里一个病弱的医女,要带着身边这个小丫头,好好活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