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忧那道术法,颜色已经淡了一层。她没说话,只是把袖口往上拢了拢,又悄悄补了一指。
金凌看见了。
他原本还笑着听江厌离讲他小时候尿床的事,脸上的笑忽然就凝住了,眼睛盯着那点淡下去的光,声音低了:“娘……是不是快到时辰了。”
江厌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有一点透光,像隔着水看月亮。
她笑了笑,没瞒:“嗯。快了。”
金凌一下攥紧她的手,攥得死紧:“能不能再久一点?就一点?”
江厌离摸他脸:“阿凌,娘已经多贪了一炷香了。”
金凌嘴唇抖:“我不管。我还没说完。”
金子轩在旁边,伸手把他肩膀按稳:“阿凌,听爹说。”
金凌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
金子轩声音很稳:“爹和你娘,这一趟来,不是来让你哭的。是来看你长成什么样的。”
金凌:“我长成什么样了?”
金子轩:“站得直,说话有底气,护得住自己该护的人。爹看了,很满意。”
金凌鼻子一酸:“那你满意,就多留一会儿。”
金子轩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很真:“留不了。该走就得走。你爹这辈子,最不喜欢拖泥带水。”
金凌:“可我不是泥水。”
金子轩:“你是我儿子。所以我更得走得干净,不能让你惦记一辈子。”
江澄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硬:“金子轩,你说话能不能软一点?孩子听着呢。”
金子轩看他一眼,倒没顶回去,只是叹了口气:“江澄,我要是软,他更舍不得。你带了他这么多年,你懂。”
江澄沉默了一息,别开脸:“……我懂。”
江厌离拉着金凌的手,慢慢坐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地拍:“阿凌,娘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金凌点头,拼命忍泪:“你问。”
江厌离:“你如今做金氏家主,做得累不累?”
金凌愣了愣,小声:“累。有时候夜里看账册看到天亮,看着看着就想哭。”
江厌离:“想哭的时候,怎么办?”
金凌:“……就想起舅舅说的话。”
江澄:“我说什么了?”
金凌学他的语气,学得很像:“‘哭完了接着干,江家金家没一个能躺着等人扶。’”
江澄耳根有点热:“我哪是这么说的。”
金凌:“你就是这么说的。我记着呢。”
江厌离忍不住笑:“阿澄,你嘴硬心软。”
江澄:“阿姐,你别拆我台。”
江厌离笑完,又看向金凌:“那娘再问你,有没有人欺负你?”
金凌摇头:“没有。大舅舅和舅舅都护着我。谁要是不服,大舅舅能去人家门口吹一宿笛子。”
魏无羡在旁边插话:“我那是讲道理。”
金凌:“你吹的是《招魂》。”
魏无羡:“……那也是一种道理。”
江厌离笑出声:“阿羡,你还是这样。”
魏无羡:“师姐,我这叫讲理有方。”
金子轩在旁边补一句:“讲理有方,讲完人家连夜搬家。”
魏无羡:“那是他们心里有鬼。”
金凌被逗得嘴角动了动,眼泪还挂着,笑却露出来了。
江厌离看着他的脸,手停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阿凌,你笑起来,像你爹。”
金子轩:“像你才好看。”
江厌离:“都像。”
金凌低声:“娘,我有时候照镜子,觉得我谁都不像。我怕……我怕我做得不好,对不起你们。”
江厌离摇头:“阿凌,你听娘说一句,记牢了。”
金凌坐直了:“你说。”
江厌离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你不必像谁。你就是金凌。你把金家撑起来,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爹和娘,没给你留过一条好走的路,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的。”
金凌眼泪一下掉下来。
江厌离替他擦:“别哭。娘不是来让你哭的。娘是来告诉你,我们从来没怪过你。”
金凌:“那我小时候不懂事,还怨过你们……”
江厌离:“怨得对。我们确实丢下你了。”
金凌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厌离按住他:“阿凌,听我说完。娘知道,你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是空的。谁填都不对。今天我们来了,就是想告诉你——那块地方,你不用填了。你自己已经长好了。”
金凌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金子轩在旁边看着,喉咙动了动,蹲下来,跟他平视:“阿凌,爹有句话,只跟你一个人说。”
金凌抹了把脸:“你说。”
金子轩:“当年爹死在穷奇道,最后想的不是金家,不是面子,是你。”
金凌浑身一僵。
金子轩声音低下来:“那时候你才多大。爹想着,完了,我儿子要没爹了。后来想想,你有江澄,有魏无羡,你饿不死,也长不歪。爹才闭的眼。”
金凌咬着牙,眼泪往下砸:“爹……”
金子轩伸手,替他按了按眉心那滴朱砂:“现在看见你这样,爹放心了。你比我强。”
金凌:“我没有。”
金子轩:“你有。我像你这么大,还在跟我娘赌气,不肯接手家业。”
江澄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你那时候确实不像话。”
金子轩:“江澄,我都要走了,你能不能留点面子。”
江澄:“不留。你一走,我上哪儿挤兑你去。”
金子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行。那你趁现在多挤兑几句。别憋着。”
江澄:“……我没那么想你。”
金子轩:“你刚才那句,就挺想我。”
江澄别开脸,耳根红透:“少自作多情。”
魏无羡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拌嘴,笑得眼泪又冒出来:“我说你们俩,一个要走了还嘴硬,一个来送还别扭。这什么毛病。”
江澄:“魏无羡你闭嘴。”
魏无羡:“我偏不。金子轩,你走之前,我替江澄说一句——这些年他没少念你。”
金子轩看他:“念我什么?”
魏无羡:“念你要是在,金凌就不用他一个人操心了。”
江澄:“魏无羡!”
金子轩却静了一息,看向江澄,声音放低:“江澄。”
江澄没回头。
金子轩:“阿凌,多谢。”
江澄肩膀僵了一下,半晌,闷闷地:“……一家人,谢什么。”
金子轩笑了笑:“对。一家人。”
江厌离站起来,把金凌也扶起来。她的身影又淡了一点。
金凌一下抓住她:“娘!”
江厌离:“阿凌,娘最后交代几件事,你听着。”
金凌拼命点头。
江厌离:“第一,饭要按时吃。你小时候胃就不好,别学你大舅舅,一忙起来就忘了吃。”
魏无羡在旁边不服:“师姐,我怎么成反面例子了。”
江厌离:“你就是。”
魏无羡:“……行吧。”
江厌离:“第二,别总一个人扛。江澄能帮,阿羡能帮,你底下的人也能帮。你开了口,不丢人。”
金凌:“好。”
江厌离:“第三,等你哪天真累了,就回莲花坞坐坐。那里还有一间你的屋子,我让你舅舅一直给你留着。”
金凌转头看江澄。
江澄没否认,只低声:“留着呢。被褥都晒。”
金凌鼻子一酸:“舅舅……”
江澄:“别哭。留着不是让你哭的。是让你歇脚。”
金凌点头,用力点头。
江厌离又看向江澄:“阿澄。”
江澄站直了:“阿姐。”
江厌离走过去,抬手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像小时候那样:“江家交给你,辛苦了。”
江澄喉头一堵:“不辛苦。”
江厌离:“骗人。你眼下的青,比阿凌还重。”
江澄别开脸:“……最近事多。”
江厌离:“事多也得睡。你是宗主,不是铁打的。”
江澄:“知道了。”
江厌离:“答应我。”
江澄:“……答应。”
江厌离笑了,转头看魏无羡:“阿羡。”
魏无羡赶紧上前:“师姐,你说。”
江厌离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了拨:“你别总逞强,蓝二公子照顾你,你别欺负他。”
魏无羡:“我哪欺负他!”
蓝忘机:“他不太欺负。”
江厌离笑:“那就是有点。”
蓝忘机:“嗯。有一点。”
魏无羡:“蓝湛!你怎么也拆我台!”
江厌离笑着看他俩,眼里全是暖:“蓝二公子,阿羡以后,就麻烦你了。”
蓝忘机认认真真行了个礼:“我会。”
江厌离点点头,又看向站在稍后的魏无忧和宫尚角。
她走过去,先朝魏无忧弯了弯身:“无忧,多谢你。”
魏无忧赶紧扶她:“你别这样。”
江厌离笑了,回头看了一眼金凌,又看了一眼江澄和魏无羡,忽然轻声说:“好了。该走了。”
金凌一下冲过去:“娘!”
江厌离接住他,抱得很紧:“阿凌,娘在。”
金凌:“你能不能别走。”
江厌离没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后背。
金子轩走过来,把手放在儿子肩上:“阿凌,抬头。”
金凌抬头,满脸是泪。
金子轩:“记住爹的样子。以后想爹了,就照照镜子。你眉间这滴朱砂,是爹留的。”
金凌:“……我记住了。”
金子轩:“还有,剑要练,家要撑,人要正。三样做到了,爹在哪儿都踏实。”
金凌:“我做到。”
金子轩点头,退开半步,和江厌离站在一起。
两道身影开始淡了,从脚下往上,像被晨雾慢慢收走。
金凌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手指穿过光。
他没哭喊,只是死死看着,把两个人的样子,一寸一寸看进眼睛里。
江厌离最后朝他笑了一下:“阿凌,娘走了。”
金凌:“娘,你走好。”
江厌离:“乖。”
金子轩最后看了江澄一眼:“江澄。”
江澄抬头。
金子轩:“阿凌,拜托了。”
江澄嗓子发紧:“……不用你说。”
金子轩笑了一下,很轻:“我知道。”
然后两道身影散开,化成细碎的光点,在屋里浮了一息,慢慢落下去,落在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里。
屋里静了。
金凌站在原地,手还举着,保持着抓人的姿势。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慢慢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
江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金凌声音很轻:“舅舅,我没事。”
江澄:“嗯。”
金凌:“我真的没事。”
江澄:“知道了。”
金凌肩膀抖了一下,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江澄,把脸埋进他肩上,闷声哭了出来。
江澄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抬手,落在他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哭吧。哭完就好了。”
魏无羡站在旁边,本来想说话,被蓝忘机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蓝忘机摇了摇头。
魏无羡闭了嘴,转过身,悄悄抹了把脸。
魏无忧收了术法,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有点白。宫尚角扶住她:“回去歇。”
魏无忧:“等一会儿。等金凌缓过来。”
宫尚角没再劝,只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屋里只有金凌压抑的哭声。
哭了很久,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抽气。
江澄一直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外甥抱着。
魏无羡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金凌。”
金凌没抬头,闷闷地:“嗯。”
魏无羡:“你爹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金凌:“我知道。”
魏无羡:“他们不是丢下你。他们是放心了才走的。”
金凌在他肩上点头,肩膀又抖了一下。
江澄忽然开口:“金凌,抬头。”
金凌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江澄:“从今天起,你爹娘那间屋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你想去就去。别憋着。”
金凌:“……那不是祠堂吗。”
江澄:“祠堂归祠堂。我说的是莲花坞东厢,你娘以前的屋子。一直空着,该通通风了。”
金凌看着他,眼圈又红了:“舅舅。”
江澄别开脸:“别谢。我就是嫌那屋子落灰。”
金凌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泪:“你就是嘴硬。”
江澄:“你学谁不好,学魏无羡。”
魏无羡:“我怎么了?我这叫实话实说。”
江澄:“你就是话多。”
魏无羡:“话多好,屋里热闹。”
金凌擦干净脸,站直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转回头看那盏凉了的茶,轻声说:“爹,娘,你们路上慢点。”
江澄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盏凉茶,泼在窗外的地上。
“……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