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那点风波刚传回云深,蓝曦臣手里的访客名帖还没理完,泽芜君殿里已经进来三个弟子,个个气喘。
“宗主,金麟台传讯——夷陵老祖魏无羡当众被金仙督认出,现已随含光君回姑苏。可金氏半个时辰前又发百家令,说乱葬岗夜起血尸、伏魔洞锁了各家长辈小辈,疑是魏无羡重聚阴虎符,二次围剿,三日后集兵。”
蓝曦臣把名帖放下,指节在案上按了按,笑意先淡后无:“阿瑶……又发百家令?他当面在金麟台指魏公子是夷陵老祖,转头就说乱葬岗血尸是魏公子所驱?”
弟子低头:“令中只写‘夷陵老祖重出,乱葬岗异变,各世家赴剿,云深亦请出兵’。具体是谁驱尸,金氏未细说,只附了三份目击口供。”
蓝曦臣闭了闭眼,转头看门外:“忘机呢?”
“含光君在静室,魏公子正与他说话。魏无忧姑娘、角公子、温宁都在后院。”
蓝曦臣起身,袍角一整,笑里带疲:“我去静室。这令不能接,也不能晾着。”
他刚走到廊口,蓝忘机已经过来,避尘未带,只手里拿着一支琴谱角。
蓝曦臣:“忘机,金麟台的事我听说了。阿瑶这封百家令——”
蓝忘机:“兄长不必接。”
蓝曦臣:“不接,百家会说是姑苏避事。阿瑶毕竟曾与我结义,金氏以仙督之名发令,云深若全不应,日后各家家主被乱葬岗所伤,账都算到我们头上。”
蓝忘机:“他发令,是借乱葬岗栽魏无羡。兄长去争,争不过仙督名分;去出兵,等于助他围魏公子。两样都不必。”
蓝曦臣:“忘机,你当我想接?金麟台那日我也在,魏公子身份一露,阿瑶当即翻脸。可他私下来信,说乱葬岗当真有血尸出洞、小辈失联,不似全假。若各家长辈子弟真被困,云深不出人,是见死不救。”
蓝忘机:“伏魔洞若真困人,金光瑶不会不知。他当年以阴虎符、苏涉邪曲围山一次,如今再发令,仍是同一套。” 兄长去,只会被他用来做‘云深附议’四字。”
蓝曦臣被他说得半晌不语,手指在袖里攥了攥。他向来温雅,这会儿却像被人把话堵到喉咙:“那依你,云深就干看着?”
蓝忘机:“我看魏无羡去。兄长守山。”
蓝曦臣笑了一声,笑里发苦:“你倒省事。叔父若听见,必定先骂你不顾家声,再骂我纵你。”
静室门一推,魏无羡正盘在窗边矮榻上啃苹果见蓝曦臣进来,他咬着苹果笑:“泽芜君,又来劝我别惹金光瑶?我这次可没惹,是他金麟台敲锣打鼓喊‘夷陵老祖回来了’。我要不回来,他还得派人去云深抓我。”
蓝曦臣拱手,礼数仍周全:“魏公子,非是劝你。金氏刚发百家令,乱葬岗异变、伏魔洞困小辈,指名你重聚阴虎符。三日后集兵。我正与忘机说,云深该不该应。”
魏无羡把苹果核一转,随手丢进小篓:“应什么应。乱葬岗我比金光瑶熟,血池、伏魔洞、温宁旧营、我前世那间破草棚,他金仙督去过几次?他发令说我有阴虎符,我倒是想问,他那半块从薛洋还是从哪个耗子洞刨出来的?”
蓝忘机:“金麟台后,他需再立‘魏无羡复乱’之证,方能压各家。乱葬岗最便栽赃。””
魏无忧从里间出来,指尖转着花光,笑意不笑人:“金光瑶要二次围,就让他围。蓝宗主,你别去金氏开辩论会,辩不过的;你去了,他反手给你写‘泽芜君亲赴乱葬岗督战’,各家更信。”
蓝曦臣:“无忧姑娘,依你之见,乱葬岗当真有变?”
魏无忧把花光收进掌心:“有变可以有,不一定是魏无羡弄的。温宁现在神智全,在我后院套圈都砸瓶子,不会去乱葬岗放血尸;我哥若要重聚阴虎符,金光瑶那令,把‘魏无羡回来’和‘乱葬岗出事’捆一块,时间卡得比远徵赶早饭还准。”
宫尚角从门边走进来,手里捻着一张符纸:“图上血尸走向,有刀符切过的痕迹,不似纯鬼道,倒像有人用符引尸。金光瑶若单用阴虎符,不必多此一举。”
魏无羡一拍膝:“看看,妹夫都看出来。他金光瑶自己会符会算会装可怜,还拉苏涉旧部。
蓝曦臣听得眉头愈紧。他不是不信,而是太知道金光瑶那一套:先借兄弟情分软化姑苏,再借仙督名分发令,最后把所有不服从者推成“纵魔”。他低声道:“即便如此,我若不出兵,金氏可借机离间云深与各家的旧情。江氏、聂氏、若有小辈困在伏魔洞,我坐视——”
蓝忘机:“江澄若去,自会传信。聂怀桑若去,另有算计。兄长不必替百家担责。”
蓝曦臣:“忘机,你总让我别管。可我是宗主。”
蓝忘机:“宗主守云深,”
这边说着,蓝启仁拄着那根小胡子都没长齐的怒容进来——他一进静室就先扫众人:“吵什么?金氏一道令,云深连课都不上了?”
蓝曦臣:“叔父,金光瑶发百家令,乱葬岗二次围剿,指魏公子重聚阴虎符。孩儿正与忘机、魏公子商议,云深应否出兵。”
蓝启仁“哼”一声,先盯魏无羡:“又是你。”
魏无羡立刻坐直,苹果也没了,乖得像听学少年:“蓝老先生,这次真不是我。我回云深第一天,只啃苹果、看温宁套圈、看远徵递花露,阴虎符都没摸。金光瑶爱栽我,他上回金麟台没宰成,这回换乱葬岗栽,正常。”
蓝启仁:“不守家规者,早晚惹事。你前次在云深研冥王印、剃老夫胡子,如今外面又传‘夷陵老祖回’。各家一闹,又有人说是姑苏藏魔。”
魏无忧:“先生,那胡子是您同意我留一撮的,不算我剃完不负责。外面要闹,我开花界把云深罩了,谁骂魏无羡,先被花光扎手。金光瑶的令,不接最省事。”
蓝启仁看她,又看蓝曦臣:“曦臣,你想去金氏说理?”
蓝曦臣点头,又摇头:“想先问阿瑶虚实。若乱葬岗当真困了各家小辈,云深不出人,于理不安。”
蓝启仁把袖子一甩:“不出。金光瑶以仙督之名发令,要的是姑苏点头。你一点头,他明日就对外说‘泽芜君亦证魏无羡复乱’。到时忘机要护人,你也要护人,云深两头不是人。”
蓝曦臣:“可小辈——”
蓝启仁:“小辈若有事,让忘机去救。你是家主,留在云深。金光瑶若质问,老夫亲自回他:云深不知处修谱养伤,不赴无据之剿。他若拿假口供来,老夫让他当众念《雅正》三百条,念完再走。”
魏无羡噗一声:“老先生,三百条太长,金光瑶念到第三十条就得装晕。要不我替您编个精简版,《雅正·骂金氏专用》。”
蓝启仁一瞪:“又贫。前次剃须之账未算,你再编派,老夫让你抄一千条。”
魏无羡缩到蓝忘机身后:“蓝湛,救我。”
蓝忘机看他一眼,对蓝启仁:“叔父,此行乱葬岗,由我带魏无羡、无忧、宫少主即可。兄长留山,不接金氏令,不授其名。”
蓝曦臣还想说,蓝启仁先抬手:“曦臣,听老夫一句。你与金光瑶有结义旧情,去劝,他表面听,转头照样用你;去督战,他表面恭,转头照样写‘泽芜君见证’。你这人性软、重情、要全各家面子,恰恰最易被他拿住。” 乱葬岗的事,让忘机去。你回泽芜君殿,接各家质问的帖子,不发兵、不表态、不认栽。”
蓝曦臣沉默良久,才轻轻一笑,笑里全是无力:“叔父这般说,倒像我去了只会坏事。”
蓝启仁:“不是坏事,是被人用。你重情,金光瑶最会借重情之人的口传假话。忘机不重这些虚名,魏无羡不怕骂,无忧不怕扎人,宫尚角不怕动刀。你留山,正合适。”
蓝曦臣转头看蓝忘机:若乱葬岗真有各家小辈被困,金光瑶以阴虎符驱尸,你如何破?”
蓝忘机:“先入伏魔洞,辨灵力失效之因。若邪曲,以忘机琴解;若阴虎符,由魏无羡以陈情反引。若金光瑶亲至,我不与他争口舌,直接破其控尸阵。”
魏无羡:“尚角用刀符切他符线,无忧开花光护小辈,温宁在山上别去——他去了万一见前世血池又要发呆。远徵带花露,景仪思追若已在乱葬岗,让他们报信,不让他们冲阵。”
蓝曦臣失笑:“你倒把自家班子分明白了。”
魏无忧敲桌:“分什么班子。金光瑶要百家围,我们就小队破。他越爱聚众,越怕人少精干。人多了他混口供,人少了他没观众。”
蓝启仁哼道:“丫头说得还像人话。只是你破阵可以,别又顺手把云深家规改了。”
魏无忧举手:“不改不改。最多回头给老先生补点花露润嗓子,省得您骂金光瑶喊哑。”
蓝曦臣见众意已定,仍有些不放心的,低声对蓝忘机:“金麟台那日阿瑶指认魏公子时,手中应
有阴虎符残证。若他此次真重聚半块,乱葬岗血尸不止前世那些,可能混了薛洋旧部、苏涉新符。你与魏公子不可轻敌。”
蓝忘机:“嗯。”
魏无羡:“半块阴虎符我前世都拆过,这世他若拼完整,
蓝曦臣终于笑出一点真笑意:“你若把金仙督哄睡,倒也省事。”
魏无忧接:“省事不了。金光瑶不睡,他只装睡。咱们进伏魔洞,先找小辈,再拆符阵,最后把阴虎符残片收了给蓝湛当镇弦石。谁敢说魏无羡重聚,让他看空手——连个符灰都没有。”
宫尚角:“刀符可切控尸引。金光瑶若以符线连血尸,我先断线,再请魏公子吹笛收尸。比百家乱砍省力。”
蓝曦:“若金氏令已发往江氏、聂氏,各家先锋先到乱葬岗,误入血池——”
蓝忘机:“先遣思追、景仪传信。江澄处我另书一封,不通过金氏。”
蓝曦臣:“聂怀桑那边……”
魏无羡笑:“怀桑啊,他最会‘我也去看看’。金光瑶发令,他必去;去了不真打我,只真打金光瑶的破绽。你让兄长留山,他若在乱葬岗碰见我,我请他吃糖,他帮我指路,各取所需。”
蓝启仁听得皱眉:“又是聂家那个总不认真的小子。乱葬岗不是戏台。”
魏无羡:“老先生,怀桑不认真,比谁都认真。上回伏魔洞小辈失灵,他一句‘你们不去我进去’就把众人带进洞; 这回他若来,保准又‘顺便’把金光瑶的符图描走。咱们省得画图。”
蓝曦臣被几个人七嘴八舌定下打法,终于不再坚持亲赴金氏。他走回案边,把那封金氏令摊开,用朱笔写上,“姑苏蓝氏,乱葬岗之事由含光君查办;泽芜君留山,不预百家剿,不认无据之词。”
写罢他抬头,对蓝忘机道:“这行若金氏质问,你拿去回他。若阿瑶私自来云深,我见他,只问两件事:小辈何在,阴虎符谁聚。他答不出,不送客,直接请叔父。”
蓝启仁“哼”一声:“这还像家主。老夫补一句:他若来,先让他把金麟台当众指魏公子的口供留下。看他哪条证‘夷陵老祖重聚阴虎符’。
蓝曦臣忍不住笑出声,蓝忘机嘴角也淡了点。宫尚角在门边问最后一句:“何时动身?”
蓝忘机:“今夜整理符图,明日入乱葬岗。温宁留山,远徵若去,只携花露与伤药;思追、景仪若已在外,令其先查伏魔洞灵力异常,不随百家先锋硬进。”
魏无羡:“就这么定。金光瑶爱发百家令,让他发。
蓝启仁气得胡子茬都抖:滚去准备,乱葬岗若真有各家子弟,先救人,再拆金光瑶的台。云深不派大兵,不给他当招牌。”
蓝曦臣:“遵命。明日若金氏再催,我以‘含光君查办’回绝;若各家宗主来问,我请入泽芜君殿看口供,不签出兵。”
魏无忧把花钵收进袖中,对蓝曦臣一笑:“宗主,您留山别心软。金光瑶若拿旧情压您,您已信过他两回’,可以了。
蓝曦臣一噎,半晌温声:“无忧姑娘这比抄家规还管用。”
宫尚角已转身去备刀符,走到门边又停:“若金光瑶以阴虎符全控乱葬岗,血尸逾千,我不等百家,直接断其符枢。
蓝曦臣:“好。只查不剿,名分清,金氏难借。”
静室里事定,蓝曦臣仍把那道金氏令收进抽屉,不焚不回。他看蓝忘机,最后一句软里带沉
阿瑶若真在乱葬岗用阴虎符、用各家小辈做饵,你破阵无妨;若他再以‘兄弟’旧情拦你,不必留手。他既二次发百家围剿魏公子,便不再是当年泽芜君殿里称‘三弟’的人。”
蓝忘机看他兄长,少有回一句长话:“兄长不去,反好。他见你,演旧情;见我,只见破阵。”
魏无羡拍蓝忘机肩:“听听,我们家蓝湛多干脆
弟子应声去。蓝曦臣回头,见蓝忘机、魏无羡、魏无忧、宫尚角已往后院走,温宁在石阶上抱着花灯听见“乱葬岗”三个字,立刻站起来,又怕添乱,只小声问“要不要我煮甘草水备用”。
蓝曦臣远远看着,心里那点因金光瑶而生、因结义而乱的疙瘩,终于落回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