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端坐在云深不知处的讲堂里,一早就把魏无羡叫到跟前训话。
“魏婴,你既留在云深,便该给后辈做个表率。读书要端正,修行要守时,不可再像当年听学那般偷懒耍滑。尤其不可带着小辈四处胡闹!”
魏无羡站得笔直,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蓝老先生您放心。我如今是大人了,绝不带他们抓鱼,不带他们偷莲蓬,不带他们去后山烤兔子,更不带他们御剑追野鸡。我就老老实实看书、画符、研习阴路典籍。”
蓝启仁:“你当真?”
魏无羡举手:“我发誓。若是带小辈们胡闹,我……我抄《雅正集》一百遍。”
蓝启仁这才满意地点头:“嗯,算你还有几分悔改之心。”
结果魏无羡走出讲堂不到半炷香,蓝启仁就听到后山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却根本压不住的笑声。
他眉心一跳,快步走到廊下,远远看见魏无羡正带着蓝思追、蓝景仪、宫远徵,一人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溪水里,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对着一群游鱼展开围剿。
蓝景仪一竿子插歪,溅了自己一脸水。宫远徵兴奋地喊:“那儿那儿!大的!我看见了!”蓝思追笑得温温柔柔,伸手帮他把兜网扶正。
蓝启仁胸口一堵,胡子翘起:“魏婴!”
魏无羡头也不回地晃了晃手:“先生您不用管我。我正带着孩子们研究水中灵气流动与鱼群迁徙的关系,这叫格物致知。”
蓝启仁怒道:“你方才才发誓!”
魏无羡满脸无辜:“我发的誓是‘不带他们去抓鱼’。可您看,我手里这根竹竿是用来辅助观察的,鱼是它们自己撞上来让我观察的,不是我抓的。”
蓝启仁脸都青了:“强词夺理!”
魏无羡又喊:“远徵快看,蓝老先生胡子又翘起来了,是不是像溪边那棵歪脖子树?”
宫远徵配合地大笑:“像!”
蓝启仁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蓝景仪在后面小声问:“魏前辈,蓝先生不会气病吧?”
魏无羡手里竹竿不停,笑眯眯道:“放心,他被我气了这些年,身体硬朗得很。倒是你们要抓紧,再不抓几条鱼,待会儿被他派人叫回去,大家可就没得吃了。”
蓝思追无奈地笑:“魏前辈,我们也算是在云深不知处犯家规了。”
魏无羡:“家规是给不会抓鱼的人定的。你们看,我都抓两条了,说明家规也拦不住人才。”
蓝景仪:“这两条不是刚才从远徵桶里偷的吗?”
魏无羡一瞪:“什么叫偷?他桶里的鱼主动跳到我桶里,这叫慕名而来。”
宫远徵立刻护桶:“魏前辈,你桶里那两条真是我抓的!”
魏无羡:“你抓的,我替你保管,保管得可好了。”
蓝思追摇头失笑,也不争辩,低头耐心地在水里慢慢摸。宫远徵到底是少年心性,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草逗鱼。
蓝景仪笨手笨脚,又踩了一块滑石,“哗啦”一声整个人栽进水里,扑腾起来的时候满脸水草,嘴里还喊:“我没滑!我是故意下水研究鱼薄荷的!”
蓝思追忍不住:“水里没有鱼薄荷。”
蓝景仪:“那就有水蚊子!我研究水蚊子!”
魏无羡被他这精神感动了:“景仪,你这胡扯的水平都快赶上我了。万里挑一,真有出息。”
蓝启仁气冲冲回到静室,坐下来喝了半盏茶,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打算缓一缓再想想怎么收拾魏无羡。
他昨晚守着卷宗看了一夜,实在困了,不知不觉竟靠着椅背睡着了。白胡子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倒有几分和蔼。
就在这时,魏无忧从外面探头进来,一眼看见蓝启仁睡着了,愣了一下。她本是想来找蓝启仁借两本书。
但看到老爷子胡子歪在一边,发冠也有些松散,忽然心头一动:“老先生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也没人照顾他,胡子都长这么长了,多不方便啊。正好我今天闲来无事,学娘亲给人修修胡子,也算体验一把娘亲的快乐。”
她蹑手蹑脚走到蓝启仁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蓝启仁睡得正沉,一点没察觉。魏无忧小声嘀咕:“老先生胡子长得真茂盛,比我哥头发都多。这要修整齐了,肯定精神不少。”她伸手从袖里摸出一把极薄的小刀,又去案台上拿了一把剪子,念了一个清洁诀,将刀擦干净。
正要动手,身后传来脚步声。宫尚角端着茶盏进来,见状一顿:“你在做什么?”
魏无忧回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嘘。尚角哥,你帮我守门。我要给蓝老先生修胡子,给他一个惊喜。”
宫尚角看了看她手里明晃晃的刀,再看一眼熟睡的蓝启仁,
“你确定是修胡子,不是剃胡子?”
魏无忧信誓旦旦:“当然修胡子!我可是很贴心的。”
宫尚角不再多问,放下茶盏,退到门边,顺手把门合过来一半。他信任她,就算等会儿闹出什么动静,也顶多是人仰马翻。
魏无忧转过头,撸起袖子,轻轻捏起蓝启仁的一缕胡子。那胡子又白又长,保养得还不错。。可剪子一开,蓝启仁恰好微微侧头,她手一歪,右边那缕一下短了一大截,和左边明显不对称。
魏无忧倒吸一口凉气:“坏了。”
她赶紧拿剪子去修左边,想要对齐。可越修越乱,左边修完了,右边显得又长了。她只好再去修右边,修着修着,右边的胡子短到了下巴边缘,和左边相差更多。她心一横:“算了,追求对称,统一剃到下巴短须。”这一剃,彻底停不下来。左边剃完,右边剃完,中间还有一点零零散散。魏无忧干脆全剃了,只留下嘴唇上方那一小撮。
大功告成,她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作品。蓝启仁的胡子没了,下巴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魏无忧:“嗯,挺精神。”
这时门外传来宫远徵的声音:“哥!魏姐姐!你们在屋里吗?魏前辈抓了好多鱼,让你们去烤!”
魏无忧一慌,连忙把刀和剪子往袖子里一收。她动作太大,碰到桌角,发出“咚”的一声。
蓝启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下巴有点凉。他抬手一摸,摸到一片光滑的皮肤,又往下一摸,长胡子没了。再一摸,嘴上面只剩一小撮短须。
蓝启仁愣住。
他又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瞳孔逐渐放大。
魏无忧立刻站直,露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蓝老先生,您醒了?您昨晚上累着了吧?睡得可香了。”
蓝启仁猛地站起来,冲到铜镜前,看到镜中那个下巴一根毛都没有的自己,胡子没了,只剩一撮小胡子,书卷气全无,活像个退休的老地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鱼刺卡住。
魏无忧在他身后真诚地补充:“您别生气。我主要是看您睡着还不舒服,胡子太长,就帮您修了修。怎么样?是不是清爽多了?显得年轻了二十岁,特别好。”
蓝启仁转过身,胡子是没有了,但脸上的青筋绷得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他一手攥着茶盏,一手指着魏无忧,嘴张了半天,才吼出一句:“你——你你你你——!”
魏无忧眨眨眼:“我我我我?老先生您怎么了?是说不出话来了吗?别急,我去给您倒水。”
蓝启仁咆哮:“谁要你倒水!谁要你修胡子!老夫的胡子!老夫留了五十年的胡子!你全给我剃了!”
他嗓门大得连房梁都震了一下,门外宫尚角难得表情松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魏无忧后退两步,伸出手往下压:“先生您冷静,深呼吸,吸气,呼气。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胡子也还会长出来的。”
“长出来要多少年!”蓝启仁气得直转圈,拿起桌上的书就要砸。魏无忧麻利地躲到宫尚角身后:“尚角,救命!”
宫尚角不紧不慢地挡在她面前:“蓝先生,事已至此,责骂无益。若您愿意,我可以让远徵配一剂生发药膏,涂在胡根处,几月应能长出短茬。”
蓝启仁气得胡子没了,只能瞪眼:“你还帮她说话!”
宫尚角:“我帮她说话,是怕您把她打伤了,回头魏无羡找您拼命。”
蓝启仁:“老夫怕他不成!”
宫尚角:“您不怕,但您方才的吼声,怕是整个云深不知处都听见了。您先坐下喝口茶,气坏了更掉胡子。”
蓝启仁被他说得一愣,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一本书,书页已经被捏皱了。他这辈子极少失态,今日是头一回在静室里吼得像街头卖菜的大妈。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稳住身形,把书放回桌上,慢慢坐下来。
魏无忧从宫尚角背后探出脑袋:“先生,那我给您泡杯茶?您嗓子都喊哑了。”
蓝启仁:“不用!”
过了一会儿,蓝启仁又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光溜溜的。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夫五十年的胡子……就这么没了……”
魏无忧小声嘀咕:“反正您年轻时也没留胡子,现在光下巴也是原样。别难过,再长就是了。”
蓝启仁猛地瞪她:“老夫年轻时和现在能一样吗!没了胡子,老夫怎么见人!”
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无羡一手提着两条鱼,浑身水点子,兴冲冲地跑进来:“老先生,抓了四条鱼!咱们能不能在后山烤一条……你怎么了?”他看到蓝启仁的脸,愣住了。
蓝启仁坐在椅子上,嘴上方一小撮胡子,下巴光溜溜的,整个人的威仪荡然无存。魏无羡手里两条鱼“啪嗒”掉在地上,捂着嘴后退两步,眼睛瞪得溜圆。
魏无羡:“老先生,您……您这是刮胡子了?还是一觉醒来,胡子被贼偷走了?”
蓝启仁暴怒:“你妹妹干的!”
魏无羡转头看看魏无忧,魏无忧正一脸无辜地站在宫尚角身后。他再看看蓝启仁那张光溜溜的脸,终于没忍住,扶着门框大笑起来。
“哈哈哈——先生!您您您,您这造型,这要是让仙门百家看到,您一代名师直接变成——变成——哈哈哈——”
蓝启仁抓起桌上的书又砸过去:“魏婴!你还笑!”
魏无羡一歪头躲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先生别砸书,您留这些书还要给学生讲呢。我觉得您这胡子剃了其实挺好的,看上去和蔼多了,像隔壁村养鸭子的大爷。哈哈哈——”
宫远徵跟在后面进来看了一眼,也发出“噗”的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但肩膀一抖一抖。
蓝思追和蓝景仪也走进来。蓝景仪看见蓝启仁的瞬间,整个人呆住了:“思追,我看错了吗?蓝先生的胡子呢?”
蓝思追难得也没忍住,别过头去,双肩轻微颤动。
蓝启仁坐在椅子上,胡子没了,雅正也没了。他拍着桌子,指着魏无忧和魏无羡
“你兄妹两个!一个带人到后山抓鱼!一个趁老夫睡着剃胡子!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要气死老夫!”
魏无羡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老先生您冤枉我了,我真没和她商量。但我现在觉得,她这手比我的鱼高明多了,直接让您年轻了二十岁。”
魏无忧连忙点头:“对对对,我哥说得对。您看您现在多精神,走出去人家肯定以为您是蓝宗主他兄弟,不是他叔。”
蓝启仁气得直抚胸口:“老夫就是蓝宗主他叔!不需要像他兄弟!”
宫远徵终于没憋住:“噗哈哈哈哈——”蓝景仪也跟着笑,蓝思追匆匆转过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宫尚角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放到蓝启仁手边:“先生,请喝茶。气大伤身。”
蓝启仁本想发作,可看到宫尚角一脸淡定,倒显得他不够沉稳了。他硬生生咽下一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茶一下肚,情绪稍缓,他又摸了摸下巴,还是一阵心绞痛。
魏无忧小心翼翼地走上来,蹲在蓝启仁面前,仰着脸,语气软软的。
先生,对不起嘛,我本来是真想给您修整齐的。结果剪子歪了一下,越修越不齐,我心一横就剃干净了。
您要实在生气,打我两下也行,但别气坏身子。您的胡子,我负责想办法帮您长得快一点,好不好?”
蓝启仁低头看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和藏色散人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气得发胀的胸口忽然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旧事涌上来,竟有些说不出话。
“……你娘当年就没少祸害我。你倒好,青出于蓝。”
魏无忧咧嘴一笑:“那我明天就去给先生配生发膏。保证您半个月就有新胡茬,看着比原来还精神。”
蓝启仁哼了一声:“半个月?老夫半个月怎么见人?”
魏无忧:“您就找出差闭关的借口嘛。说是闭关研习新术法,不方便见客。”
蓝启仁:“闭关闭到胡子长出来?那叫闭关还是叫养毛?”
众人又笑起来。蓝启仁嘴上骂着,脸色却没那么难看了。他放下茶盏,摸了摸嘴边那撮小胡子,越摸越别扭,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老夫年纪大了,争不过你们这些小辈。但要我说清楚,这两日老夫不见客,你们都给我出去!别在静室里碍眼!还有魏婴,后山那几条鱼你最好给我放回去!”
魏无羡捡起地上两条鱼,一本正经:“老先生您放心,我这就放。您是想看它们在水里游,还是想吃它们?您说一声,我光速去办。”
蓝启仁:“滚!”
魏无羡:“好嘞!”
门外传来魏无忧远远的声音:“先生,我会给您熬生发膏的!”
蓝启仁脸一红,朝门外吼:“不必!老夫自己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