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从外面回来时,脚步是沉的。
丝绸生意的账目出了点问题,西边的货被扣了,他亲自去处理了,好不容易把事情压下去,又连夜赶回宫门。他此刻身心俱疲,只想回角宫洗个澡,喝口热茶,然后睡一觉。
他踏上角宫门前的石阶,习惯性地抬眼——然后,他脚步顿住了。
角宫门前,原本光秃秃的青石板路缝隙里,冒出了嫩绿的小草。石阶两侧的花圃里,各色鲜花开得姹紫嫣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长廊的柱子上,不知何时爬满了藤蔓,紫色的小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
角宫……他的角宫……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抬头,看向庭院中央。
那棵老月桂树,枝繁叶茂,米黄色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浓得扑面而来。阳光透过桂花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
宫尚角沉默了。
他怀疑人生。
他不在的这这段时间,角宫发生了什么?被山贼洗劫了?被无锋入侵了?被火烧了又重建了
就在他站在门口,怀疑人生的时候——
院子里传来了声音。

"姐姐!姐姐你再教我一张符嘛!就一张!"
是宫远徵的声音。宫尚角眉毛一挑。
宫远徵——他那个从小孤苦无依、被他一手带大、性子孤傲、毒舌、除了他谁都不服的弟弟——正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软绵绵的、撒娇的、带着十足讨好意味的声音,喊"姐姐"。
他那个弟弟,眼里只有他一个哥哥,对宫门上下所有人都爱答不理,连对老执刃都敢甩脸子,宫紫商让他叫姐姐他都不情不愿地才叫——现在,他在叫谁"姐姐"?
而且还叫得这么……甜?

"姐姐~你最好了~你教我嘛~"
宫远徵的声音又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像只小狗在用脑袋蹭人的手心。
宫尚角:"…………"
他那个冷傲的、毒舌的、目中无人的弟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撒娇小狗?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欢快、张扬,像是春风拂过风铃,又像是夏日冰块的轻响。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和角宫这个他住了多年的、冷冰冰的地方,格格不入,却又……出奇地和谐。
"好了好了,贪心的的娃。今天先教你'净尘符',这张符最简单,你学不会可不能怪我。"

宫尚角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那个弟弟,从小孤苦无依,在哥哥宫尚角的悉心教导和陪伴下长大,对哥哥有着极度的喜欢和依赖,视哥哥的话为真理。宫尚角以为,宫远徵这辈子,只会认他一个亲人。
宫尚角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惊讶,还是该……觉得神奇。
他那个冷傲的弟弟,居然会撒娇。居然会用那么软的声音喊"姐姐"。居然会露出那种……他作为哥哥,都很少见到的、纯粹的、快乐的表情。
宫尚角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姐姐!净尘符怎么画?"
"看好了,第一笔,从左上到右下——"


"哦哦!我懂了!然后第二笔绕一个圈对不对?"
"对。第三笔回锋——"


"姐姐你等我说完!我画给你看!"
"……行,你画。"


"……姐姐,我画错了。"
"擦了重画。"


"姐姐~你手把手教我嘛~"
"……宫远徵,你今年多大?"


"我不管!姐姐你教我!"
"……行行行,手把手教。"

宫尚角听着院子里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嘴角极轻微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那个弟弟,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哥哥我错了""哥哥你别生气""哥哥我听你的"。
可是在魏无忧面前,宫远徵是放松的。是撒娇的。是肆无忌惮的。
宫尚角忽然意识到——他的弟弟,在他面前,其实并不快乐。
宫远徵的快乐,是伪装给他的。因为宫远徵害怕失去他,所以宫远徵在他面前,永远是乖巧的、听话的、讨好的。
可是在魏无忧面前,宫远徵可以做自己。
那个真实的、任性的、撒娇的、会"姐姐~姐姐~"喊个不停的自己。
宫尚角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步,走进了角宫。
满院春色扑面而来。桂花的香气,牡丹的芬芳,青草的清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的角宫,也是这样。花团锦簇,馨香满院。母亲最喜欢桂花,父亲特意在前院种了一棵月桂树。每到秋天,桂花飘香,母亲会摘下桂花,给他和朗弟弟做桂花糕。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后来,母亲和朗弟弟死了。角宫的花,再也没人种过。那棵月桂树,也渐渐枯萎了。
他一直没让人动。他以为,那是他对母亲的怀念。
可此刻,那棵枯死的月桂树重新绽放,满院鲜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母亲最爱的桂花香——
他的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那棵月桂树下,魏无忧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正手把手地教宫远徵画符。宫远徵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的手势,那双狐狸眼里满是专注和崇拜。

"姐姐,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远徵真聪明。"

宫远徵被她揉脑袋,非但不恼,反而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狗,一脸享受。
宫尚角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桂花的枝叶,洒在魏无忧的红衣上,洒在宫远徵的蓝袍上,洒在满地的落花上。微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魏无忧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廊下的他。
她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笑眯眯地冲他举了举手里那支朱砂笔
"宫二先生,回来啦?"

宫远徵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见自家哥哥,眼睛瞬间亮了

"哥哥!""哥哥你回来啦!你快看!姐姐把角宫变春暖花开了!还有这棵月桂树!它开花了!它活了!姐姐还教我符了!我会画净尘符了!还有催花符!姐姐说我是天才!
他跑到宫尚角面前,仰着脸,兴奋得小脸通红,那双狐狸眼里,是宫尚角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宫尚角低头看着弟弟。他的弟弟,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可此刻,宫远徵站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这是他的弟弟。——真实的、快乐的、没有被压抑的弟弟。
宫尚角的心脏,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缓缓填满。
他抬眼,看向月桂树下的魏无忧。
她依旧靠在树干上,发间缀着几朵桂花,眉眼弯弯地冲他笑着。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了然,像是温柔,像是……懂得。

"魏姑娘。"
"嗯?"


"这……"是你做的?"
"角宫太冷了,我住不惯。就随手弄了弄。"


"随手……弄了弄。"哥哥!姐姐可厉害了!她手指一指,花草全开了!还有这棵月桂树!它枯了好多年了,姐姐一晚上就让它开花了!"
宫尚角看着满院春色,又看了看魏无忧。
他这个角宫,多年冷清。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可当春色重新降临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从未习惯过。
他只是……忍着。他曾经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母亲泠夫人和弟弟宫朗角在宫门变故中去世,他和同样沦为孤儿的宫远徵结为兄弟,相依为命。他撑起了角宫,也撑起了弟弟的一片天。他那样要强的人,绝不会在弟弟面前展现脆弱。
可他内心世界,一片荒芜。荒芜的人,不需要太多的爱,只需要一点独特——
可此刻,他站在这个春暖花开的角宫里,听着弟弟清脆的笑声,看着魏无忧慵懒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他心里想要的。家的感觉。
不是宫门那种冷冰冰的责任,而是——有人把你的家,变成了春天。有人让你的弟弟,重新笑得像个孩子。
有人,在月桂树下,举着一支朱砂笔,笑眯眯地对你说:"宫二先生,回来啦?"
宫尚角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走到魏无忧面前,在月桂树下站定。
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

"魏姑娘。""多谢。"
"不客气。以后角宫就这样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再变回去?"

宫尚角看着她。阳光透过桂花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发间的桂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很好。"

"哥哥说好!姐姐你听到了吗!哥哥说好!"
魏无忧笑得眉眼弯弯。
她转身,走回月桂树下,重新靠在树干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大概是宫远徵的珍藏——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宫二先生,要不要上来喝一杯?这桂花酿,是你弟弟的珍藏。"

宫尚角抬头看她。
她坐在月桂树上,红衣如火,桂花如星,整个人像是这幅春景图里最灵动的一笔。

"好。"
魏无忧笑着,从树上丢下一壶酒。
宫尚角伸手接住。
他没有跃上树,只是站在树下,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桂花酿入喉,甘醇清冽,带着浓郁的桂花香。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女子。
宫远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角宫,真的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这么温暖了。

"姐姐!"我要把我们徵宫也变这样!"
远徵,今天先学会净尘符再说!"


"姐姐~"
宫尚角站在树下,听着弟弟和魏无忧的打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这是他这十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家就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