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林黛玉

案头堆着几本账册，并一只打开的红木匣子。黛玉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细细翻阅。

那册子封皮是暗红色的锦缎，以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边角已有些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

自入住角宫以来，黛玉从未仔细看过这份单子。一则彼时心绪不宁，二则觉得暂无用处。如今心境不同，与角宫众人日渐亲厚，尤其是与宫远徵之间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让她开始思考更多实际的事情。

雪雁端了盏冰糖燕窝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黛玉揉了揉眉心，放下册子，端起燕窝小口啜饮，目光却仍落在单子的某一页上。

“”黛玉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主仆几人稍作收拾，便带着料子和工具，往徵宫去了。路上遇到角宫的侍女侍卫，见林姑娘带着人捧着各色锦缎往徵宫去，皆面露好奇，却也不敢多问。

到了徵宫，宫远徵正在药房里捣鼓他的新药方。听到通报说林姑娘来了，他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药杵，拍了拍身上的药灰，迎了出来。

宫远徵看到黛玉身后侍女捧着的各色锦缎，更是疑惑。

”黛玉笑吟吟道，示意雪雁她们将料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黛玉打断他，从青芷手中接过软尺，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宫远徵：“……？？？”

宫远徵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虽然他和玉儿亲近，平日里打打闹闹甚至偶尔有些逾矩的肢体接触，但……但里衣！那是贴身穿的！这……！

黛玉看着他这副羞窘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故作不解。

“黛玉微微偏头，清澈的眼眸看着他，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浅、却带着某种笃定意味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宫远徵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瞬间红透，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未来夫人……未来夫人……玉儿说……她是他的未来夫人……

虽然……虽然他心里早就这么认定了，角宫上下乃至整个宫门，也都默认了林姑娘将来会是徵宫的女主人。但……但这么直白、这么理所当然地从玉儿口中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冲击力太大了！

宫远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黛玉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

黛玉见他这副呆样，心中软成一片，也不再逗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宫远徵魂不守舍地，乖乖抬起胳膊。

黛玉示意青芷和白薇帮忙，自己则拿着软尺，开始为他量尺寸。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衣长……她量得很仔细，指尖偶尔隔着衣料触碰到他的身体，宫远徵便像被烫到一样微微一颤，脸更红了，却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摆布。

雪雁在一旁记录尺寸，看着自家姑娘从容淡定、徵公子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宫远徵已经放弃思考了，满脑子都是“未来夫人”四个字在盘旋。

黛玉量完主要尺寸，又让他转身，量背宽和背长。宫远徵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配合，只觉得玉儿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划过他的脊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心跳如擂鼓。

好不容易量完，宫远徵已经快熟透了。黛玉却像没事人一样，收起软尺，对雪雁道。

黛玉理所当然道，又从石桌上拿起一匹玄色云锦，在他身上比了比。

黛玉示意青芷展开几张画纸。只见纸上用细笔勾勒出几套男子服饰的图样，款式新颖别致，既保留了宫门服饰的利落挺拔，又融入了一些江南的雅致纹样。玄色为底，衣襟、袖口、下摆处以同色暗纹或银线刺绣点缀，低调中透着华贵。

”她又指向另一套风格更沉稳、纹样更简练的。

三套衣服，虽细节各有不同，但整体风格、配色、纹样元素一脉相承，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出自同一系列，有着紧密的关联。

宫远徵看着图样上那明显是一套的服饰，再看看黛玉含笑的脸，心中那股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宫远徵呆呆地点头，看着黛玉带着侍女们捧着料子，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对着那几张服饰图样，傻笑了半天。

未来夫人……给他做里衣……还要做一家人一样的衣服……

宫远徵觉得，今天大概是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之一。

另一边，黛玉回到听竹轩，便立刻着手开始裁衣。她女红极好，在家里时便常自己做些针线，只是后来身子弱，做得少了。如今在角宫将养得好，精力充沛，便又拾了起来。

软烟罗和蝉翼纱质地轻柔，裁剪需格外小心。黛玉亲自动手，按照量好的尺寸，仔细裁剪。雪雁、青芷、白薇在一旁打下手，递剪刀、穿针线、理布料。

黛玉抿唇笑了笑，没说话，心中却泛起暖意。一家子……这个词，真好。

她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日功夫，第一身软烟罗的里衣便已成型。只剩下袖口和衣襟的滚边还未缝完。这日午后，她正坐在窗下缝制，宫尚角却来了。

黛玉有些意外，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宫尚角平日甚少来听竹轩，多是唤她去书房说话。

宫尚角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手中未完工的里衣上。那料子轻薄如烟，颜色是极淡的月白，一看便是男子款式，尺寸……显然是远徵的。

雪雁奉上茶，便识趣地退下了。

“”黛玉从一旁取过那几张服饰图样，展开给宫尚角看。

宫尚角接过图样，仔细看去。

宫尚角握着图样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也曾为他与郎弟弟准备相似的衣裳。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角宫沉寂太久了。

如今，这个纤细却坚韧的女孩，用她的方式，一点点将温暖和生机带回这里。为远徵做里衣，为他准备新衣，画下一家三口的图样……

宫尚角想象了一下弟弟面红耳赤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宫尚角便起身离开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窗下，黛玉已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缝制着那件月白色的里衣，侧脸恬静温柔，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宫尚角收回目光，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那向来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几日后，听竹轩内。

宫远徵被黛玉叫来“试衣”。当然，试的不是里衣——里衣还没完全完工，黛玉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试的是绣房按照图样赶制出来的第一套外袍。

玄色云锦的长袍，衣襟和袖口处以同色暗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纹，腰间束着墨蓝色腰带，缀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宫远徵穿上后，整个人显得挺拔俊秀，少了几分平日的桀骜，多了些清贵之气。

”宫远徵在黛玉面前转了个圈，有些期待地问。

宫远徵高兴了，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忽然想起什么。

同样是玄色为底，但用了稍浅的墨蓝色做搭配，衣襟袖口绣着与宫远徵衣袍上相呼应的竹叶纹，只是更纤细秀雅些。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流云暗纹，行动间流光隐现，既不失庄重，又透着女子特有的柔美。

黛玉拗不过他，去内室换了衣裙出来。

当她走出来时，宫远徵看得呆住了。

他一直知道玉儿美，但平日她多穿素淡颜色，如今换上这身与他款式相配的玄墨衣裙，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清冷风华。墨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那身清雅孤高的气质，与这沉稳的颜色意外地契合，仿佛月下幽兰，雪中寒梅。

黛玉被他直白的夸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衣袖。

宫远徵用力点头，看着镜中穿着相似服饰的两人，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甜得发胀。

这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画面，如今，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玉儿。

他的未来夫人。

宫远徵偷偷看向身旁正在整理衣带的黛玉，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变得更强，更好地保护哥哥，保护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