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位置稍偏,但去往徵宫或角宫,有时会经过一片供低阶仆役往来歇脚的穿廊。这日,黛玉想去徵宫药房还一本前几日借阅的医书杂记——宫远徵虽未明说,但她翻阅时发现有几处他做了朱批,想来是常用之书,便让青芷仔细包好,亲自送去。
主仆二人行至穿廊附近,正欲拐过月洞门,忽听假山石后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夹杂着不甚恭敬的嬉笑。黛玉本不欲听人墙角,正待快步离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脚步不由得一顿。

万能一:“……要我说,那位新来的林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一位。”一

“万能二:可不是嘛!“咱们徵公子,那可是出了名的‘小毒物’,冷心冷面,除了角公子,谁的面子都不给。听说在医馆,稍有不顺心,就拿试药的仆役撒气呢!”

“万能一:何止啊,我听说,前儿个羽宫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不小心碰翻了徵公子晾晒的药材,被罚去洗了三天恭桶!那手都泡烂了!”

“万能二:啧啧,真狠心。林姑娘那般娇弱的人儿,日后嫁过来,还不得被他磋磨死?怕是连药里下点什么都不知道……”

万能一:“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过说真的,徵公子那性子,阴晴不定的,谁受得了?也就角公子能管管他。林姑娘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万能二:就是,冷心冷肺的小毒物,……”
议论声窸窸窣窣,越说越不堪。

青芷:“姑娘,我们……”
黛玉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甚至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那不是恐惧或羞愤的苍白,而是一种凝滞的、带着寒意的玉色。她轻轻抬手,止住了青芷的话头。
她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充满恶意和偏见的揣测。直到假山后的议论声稍稍停歇,似乎那几人准备散去时,她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转过了月洞门。
假山旁,三个穿着粗使仆役衣裳的人正聚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说人闲话时的兴奋与刻薄。骤然见到黛玉主仆出现,三人俱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看清来人是他们方才议论的中心时,更是面如土色,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行礼。

万能:“林、林姑娘……
“方才,是你们在此处说话?”


“万能:是……是奴婢。”
“说的什么?不妨再大声说一遍,让我也听听。


万能:“奴婢该死!奴婢胡言乱语,污了姑娘的耳朵,求姑娘饶命!”
“饶命?”我不过一个弱女子,有何权力饶你们的命?你们议论的,也并非是我。”

三人一愣,不明所以地抬头。
“你们议论的,是宫门徵宫的宫远徵公子,是执刃大人的子侄,是角公子的弟弟。”

徵公子性情如何,行事如何,自有宫门规矩、自有执刃与角公子管教评判。何时轮到你们几个洒扫仆役,在此妄加揣测,肆意诋毁?”

那圆脸丫鬟胆子稍大,或是觉得黛玉一个外来女子,未必敢真拿他们如何,忍不住小声辩解道。

万能:“姑娘息怒,奴婢们……奴婢们也是听别人说的,并非有意……”
“听别人说的?”“道听途说,便以讹传讹,添油加醋,甚至恶意中伤主子。这便是宫门的规矩?这便是你们为仆的本分?”

我且问你们,徵公子研制药物,救治过多少宫门中人?他掌管徵宫药房、医馆,可曾因私废公,延误过谁的诊治?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拿试药人撒气,罚人洗恭桶,可有真凭实据?还是仅凭臆测,便敢在此信口雌黄,毁人清誉?”

三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们确实只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加上宫远徵平日不苟言笑,对下人严厉,便在心里将他妖魔化了,哪里拿得出什么证据。
“我虽来宫门不久,却也知徵公子醉心医毒,行事或许不同于常人,但绝非滥伤无辜、心性歹毒之辈。”

他年纪尚轻,肩负徵宫重任,终日与药石毒物为伴,为的不过是精进技艺,守护宫门。

尔等不念其辛劳,反在背后以‘小毒物’、‘冷心冷肺’这等恶毒字眼相加,岂非令人心寒?”

今日你们议论的是徵公子,他日是否也会如此议论执刃,议论角公子,议论宫门其他主子?

长舌如刀,积毁销骨。宫门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做事,不是让你们搬弄是非,搅乱内宅!”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驳斥了谣言,又点明了利害,更上升到了规矩和忠诚的高度。三个仆役听得浑身发抖,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原本只当黛玉是个柔弱可欺的外来小姐,没想到她言辞如此锋利,见识如此不凡。

万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姑娘开恩!求姑娘饶恕!
黛玉看着他们,眼中并无多少怜悯。她深知,这等背后嚼舌根、诋毁主子的行径,若不加严惩,日后必成祸患。她初来乍到,本不欲多事,但此事涉及宫远徵,她无法坐视不理。
“你们该求饶恕的对象,不是我。自去执事嬷嬷处,将今日所言所行,一五一十禀明,听候发落。若有一字隐瞒,或日后再犯……”


万能:“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生怕慢一步,这位看似柔弱、实则言辞如刀的林姑娘会改变主意。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黛玉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方才一番疾言厉色,看似镇定,实则也耗了她不少心神。她本不是爱与人争执的性子,更鲜少如此严厉地训斥下人。

青芷:“姑娘,何苦为这些混账东西动气?仔细身子。”
我并非动气。”我只是……听不得那些人那样说他。

他们只看到他表面的严厉和疏离,看到他钻研毒物时的专注与危险,却看不到他别扭递来的手帕,看不到他偷偷立起的木牌,看不到他悄悄调整药方减去的苦涩,看不到他发辫上清脆的银铃下,或许也藏着一颗未曾轻易示人的心。
他或许不完美,或许脾气坏,嘴巴毒,但他绝不是他们口中那般不堪。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而坚定地出现在她心里,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走吧。”“书还未还呢。”

主仆二人正要离开,却听旁边另一条岔路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银铃脆响。
黛玉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丛茂密湘妃竹后,缓缓走出两人。走在前面的,正是宫尚角。他一袭玄色锦袍,面容沉静,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而落后他半步,此刻正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朵绝世奇花,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的,不是宫远徵又是谁?
看这情形,他们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方才那一幕,恐怕从头到尾,都落入了他们眼中耳中。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黛玉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上前几步,对着宫尚角盈盈一礼?
角公子。徵公子。”

宫尚角目光复杂地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林姑娘。”
宫远徵却像是没听见黛玉的招呼,依旧死死盯着地面,只有那越来越红的耳朵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些仆役恶意的揣测和诋毁,他早已习惯,甚至不屑一顾。他宫远徵行事,何须向那些蝼蚁解释?哥哥信他,足矣。
清誉?他宫远徵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他只知道,敢惹他的,就要付出代价。至于别人背后怎么说,他从来懒得理会。
可是,当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用那种清冷又坚定的语调,一字一句地砸过来时,他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污名,那些他嗤之以鼻的流言,原来被人如此郑重地、不惜疾言厉色地去驳斥、去维护,是这样的感觉。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自己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就会无所遁形。他只能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青石板瞪出个窟窿。
宫尚角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才之事,让林姑娘费心了。宫门治下不严,竟让此等刁奴肆意妄言,冲撞了姑娘,也污了远徵的声名。”
“角公子言重了。黛玉既居宫门,眼见此等以下犯上、败坏风气之事,自不能坐视不理。只是越俎代庖,处置了贵府的仆役,还望角公子勿怪。”


“林姑娘处置得极好。”有理有据,恩威并施。远徵,”还不谢谢林姑娘?”
宫远徵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对上宫尚角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黛玉一眼,像被烫到般立刻移开。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多、多谢。”
说完,他又迅速低下头,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宫尚角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为难他,转而道。

“金复。”

金复:“属下在。”

“去查查方才那三人的底细,依宫规处置。另外,传令下去,日后若再有人敢非议主子,尤其是徵公子与林姑娘,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金复领命,身形一闪,便去执行了。
宫尚角这才又看向黛玉,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林姑娘脸色不佳,可是被那些混账气着了?远徵“你既在此,便替林姑娘再看看,莫要动了气,伤了身子。”

是,哥!你……你去药房,我……我给你看看。”
说完,也不等黛玉回应,转身就朝徵宫方向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猛兽在追。
多谢角公子关怀。

宫尚角站在原地,看着弟弟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和黛玉从容跟随的身影,眼中那抹欣慰的笑意终于缓缓漾开。
这个林黛玉,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慧,还要有胆识,也还要……更在意远徵。
他原本同意这门亲事,更多是出于对林如海承诺的尊重,以及对宫门利益的考量,对黛玉本人,只要求她身家清白、安分守己即可。至于她和远徵能否相处融洽,他并未抱太大期望,只想着自己多看顾些,总不会让远徵吃亏。
可如今看来,这位林姑娘,外柔内刚,心思玲珑,更难得的是,她能看到远徵那层坚硬外壳下真实的样子,并且愿意去维护他。
远徵这孩子,自小失去双亲,性子偏激,除了自己这个哥哥,几乎不与人亲近。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担心弟弟会永远这样孤独下去。
如今,似乎出现了一个人,能走进弟弟那封闭的世界,哪怕只是撬开了一丝缝隙。
宫尚角负手而立,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多养一个这样乖巧又厉害的“妹妹”,也挺不错的。
至少,远徵以后炸毛的时候,有人能治一治他了。
而另一边,通往徵宫药房的路上。
宫远徵走得飞快,银铃叮当作响,杂乱无章,充分暴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黛玉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能感觉到前方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窘迫、慌乱,或许还有一丝丝……喜悦?的复杂气息。
直到走到药房门口,宫远徵才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转过身,看向黛玉。
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神飘忽,但总算能正视她了。

“你……”“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说什么?”


“就是……就是跟那些下人说的那些话。”说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因为那不是事实。”


“就……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虽与徵公子相识不久,却也亲眼见过公子为人行事。

公子或许严苛,却不失公允。或许专注毒术,却并非漠视人命;或许言辞直接,却……却并非冷心冷肺之人。既非事实,为何不能辩驳?”

宫远徵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却认真的面容,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傻气的影子。心口那股滚烫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比刚才更甚。

谁、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自己都不在乎!”
话虽如此,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
是黛玉僭越了。”


“知道就好!”进来!给你把脉!省得我哥又说我没照顾好你!”
黛玉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