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


“嗯?”
“我想吃海棠花。”


“你说你想吃什么?”
“海棠花。”我刚才做梦梦见了。梦里的海棠花开得特别好,满院子都是,我摘了一朵放进嘴里,又脆又甜,可好吃了——花花,我想吃海棠花。”


阿少,你先听我说。院子里的海棠花,是咱们春天刚种的。它们现在还是骨朵,一朵都还没开。而且海棠花……是观赏的花,不是吃食。”
“那就吃骨朵。”“骨朵也脆脆的,像脆萝卜。”


“……那棵海棠树要是会说话,它得骂你。”
“它骂就骂呗,反正我听不懂。”


屋子里还有半碟酸梅子。你先吃那个。”
“不嘛,我想吃海棠花。”花花,你最有办法了,你去给我摘嘛。”


“那棵海棠树上的骨朵全都摘了,你明年还看不看花了?”
“那就……只摘三朵。三朵就够了。”

李莲花看着她那张满是期待的、理直气壮的脸,再想想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我去看那棵树。但只能摘一朵。”
“为什么只摘一朵?”


“因为一朵尝味道就够了。你万一吃了还想吃,咱们家那棵树明年就不用开花了。”
“……那好吧。一朵就一朵。”

李莲花披上外衣,打着灯笼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海棠树跟前。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满枝满丫的花骨朵,再看看手里的小剪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天下第一当得有点没出息。
他堂堂李莲花,昔日四顾门门主,现在大半夜的,要给怀孕的剑灵媳妇儿剪海棠花骨朵。
他认命地剪了一朵最大最饱满的骨朵,回屋递给少师。
少师捧着那朵粉白色的花骨朵,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把骨朵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

“怎么样?”
少师的咀嚼动作顿住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又皱起,最后她艰难地咽了下去。

“……好不好吃?”
“有点像嚼草。”

李莲花:“……”
“但我还想再吃一朵。嚼草嚼多了,适应了,还挺好吃的。”


你不是说只吃一朵吗?”
“那是一朵嘛。“我又没说一朵是一顿。万一我的小剑灵喜欢海棠花的味道呢?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阿少。”
“嗯?”


“你是剑灵他是准剑灵,你们俩隔着肚皮,谁也不说话。他没法告诉你他喜欢吃海棠花。”
“所以我才要多尝几朵嘛!万一我尝出来了,就知道他的口味了!”

李莲花看着这个逻辑闭环的孕妇,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只能又披上外衣,提着灯笼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海棠树前站定,又剪了一朵。

“我警告你阿少。”“这是今天最后一朵。明天你如果还想吃海棠花,我先去问王婶家的海棠树愿不愿意分几朵。”
明天我想吃桂花。”


“桂花还没开。”
“那我想吃梅子。”


“梅子还没熟。”
“那我吃酸黄瓜。”


“我去给你腌。”
李莲花认命地开始琢磨酸黄瓜的腌法,忽然回忆起师父漆木山当年对他说过的话,“相夷,你将来要有媳妇儿,伺候媳妇儿生孩子的日子,才叫真的磨人。”
那时他只有十五岁,意气风发,一挑眉,回了句,“我才不会给别人当相公。”现在想想,年少轻狂,诚不可欺。
少师吃完第二朵海棠花骨朵,心满意足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花花。”


“又怎么?”
“你说,咱们的小剑灵,以后是用剑好呢,还是用刀好呢?”


“……这还早着呢。”
“不早!“我现在就要开始想了。我肚子里可是个小剑灵,他是有武学天分的!我要是现在不想好他的路数,等生出来再想就晚了!”


那你觉得,用什么好?”
“我想了想,“用刀。”


……你有少师剑,我有扬州慢,你让咱们的小剑灵用刀?”
“对呀。剑法有我们俩教就够了。他要是也用剑,那这天下第二剑客的名头还能争一争。

用刀就不一样了——天下第一刀客的名头现在空缺着,他可以捡个现成的!”


“那咱们的剑法,谁来继承?”
“再生一个小剑灵呗。”一个练刀一个练剑,多好。你总不能让我肚子里这一个又练剑又练刀,他吃不消的。”


你肚子里这个还没成型,你已经在盘算生第二个了?”
“对啊。”咱们不是说了要生很多小剑灵吗?”


“我说的是‘以后再说’。”
“以后就是现在呀!”“我都想好了——第一个小剑灵,练笛飞声的悲风白杨刀法!笛飞声那么期待当师父,

他要是不教,我跟他急!第二个小剑灵,练咱们的少师剑和扬州慢!第三个小剑灵,什么都不会,专门在家种海棠花!”


“阿少。”第一个小剑灵练刀这个事……笛飞声知道吗?”
“他这不是还没答应吗?”


“他连孩子都还没见过呢。”
“正因为没见过,所以我现在要提前告诉他呀!”“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跟他说清楚了!”


你冷静。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的,你大半夜别折腾。”
“那明天说。”


“……行,明天说。”
少师这才躺回去。但她躺了不到三息,又翻了个身
“花花。”


“……嗯?”
“你说,笛飞声会不会嫌弃咱们的小剑灵资质不好?”


这有什么嫌弃的?小剑灵还没出生呢。”
“可万一他资质不好呢?咱们的小剑灵,爹爹是天下第一,娘亲是神剑剑灵,要是练不出悲风白杨,那笛飞声得多失望呀。”


你跟他说一声,他比你都紧张。你没看他今天劈柴都更用力了?他是想着多给你炖点好汤,把孩子的底子打好。”
“真的?”


“真的。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盼着这孩子好。”
那我明天跟他好好说说,让他放宽心,咱们的娃肯定不会差。要是这个练不成悲风白杨,咱们再生一个专门练。”


“……阿少。”“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想咱们的小剑灵以后的路呀!”“当一个娘亲,就是要为孩子谋前程嘛!你一个大男人,不懂的!”


睡吧,阿少。明天再谋前程。”
他吹熄了烛火,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黑暗里安静了片刻,少师的声音又响起来,闷在枕头里,像个做贼的小猫
花花。”


“……怎么了?”
“你说,咱们的小剑灵在肚子里,会不会觉得黑呀?他怕不怕?”


“应该不怕。他在你肚子里,能感受到你的心跳,跟你的心跳是一起的。你安稳,他就安稳。”
“哦。那我要是打仗的时候心跳加速,他也跟着加速吗?”


“你怀着孕,别打仗。”
“……那我跟笛飞声比武排不排得上号?”


“排不上。你连我都打不过。”
“那是我不想跟你打!”我要真出全力,你这菜地都保不住。”


“好好好,你天下第一。”睡吧,我的天下第一女侠。”
少师终于满意了,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呼吸逐渐均匀。
但李莲花还没睡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循环——白天被怀孕的媳妇儿折磨,夜里被怀孕的媳妇儿说梦话折磨。
然而他一点也不想抱怨。
他翻了个身,把熟睡的少师连着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第二天一早,少师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一切都很正常。她洗漱,吃饭,精神头极好,甚至说要跟笛飞声过两招热热身。被李莲花和笛飞声一起否决了。她也没生气,趁机让笛飞声中午加个酸辣鱼片汤。
“笛飞声,我想帮你的悲风白杨改个名字。”


……什么?”
“改个名字呀!“你是小剑灵的义父兼师父,你的刀法要是叫个什么‘悲风白杨’,听着多老气!你得像少师剑一样,有个响当当的名字!”


阿少,笛盟主练了三十年的悲风白杨,你说改就改?”
“我没让他改功法!”“我就想改个名!悲风白杨不好听,我想改叫‘刀来’!”

笛飞声的筷子终于夹起腌萝卜,他缓缓地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刀来’?”
“对!‘刀来’!“你想,敌人在你对面,你喊一声‘刀来’,然后刀就飞到你手里了,多威风!比‘悲风白杨’威风一万倍!”


“那刀不飞呢?”
“刀不飞你就跑过去拿啊!”

李莲花在旁边忍笑忍得整个人都在抖。笛飞声缓缓地把视线从少师脸上移到李莲花脸上,向他投去一个“你媳妇儿你管不管”的眼神。李莲花回以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

“‘悲风白杨’这个名字,我用了三十年。你若要叫‘刀来’,我也管不住。但外头的人,会以为我是个屠夫。”
“为什么?”


“因为只有杀猪的,才喊‘刀来’。菜刀飞过来,汴衣一刀下去,‘刀来’!”
李莲花终于笑喷了。
那……那就还叫悲风白杨吧。”顿了顿,她补充,“但外号得换一个!你不能叫‘笛盟主’了,太生分。”


“不然叫什么?”
“叫‘风风’!”

李莲花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

“……风风?”
“对呀!”花花叫‘花花’,你叫‘风风’,多配呀!你们俩站在一起,就是‘花风’组合!‘百花’的‘花’,‘风’——就是那个‘风’!”


“李莲花,你管不管?”

“不管。我觉得挺好听的。”
笛飞声堂堂金鸳盟盟主,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现在被一个怀了孕的小剑灵叫作“风风”。

“我不吃早饭了。“我去劈柴。”
“风风!”那你中午还给我炖酸辣鱼片汤吗?”


你要是再叫我‘风风’,中午就只有白水煮白菜。”
“那我不叫了。”


“嗯。”
“笛盟主,中午炖酸辣鱼片汤。”


“……嗯。”
笛飞声转身大步走向院子。身后传来少师压低嗓音对李莲花说话
“花花,我跟你说,他不讨厌我叫他风风。”


“你怎么知道?”
“他嘴上说不让叫,但我叫他的时候,他走路脚步声都轻了。”“他肯定在心里美呢,就是嘴上不说。”


“你少说两句。”“他耳朵好着呢,能听到。”
“听到就听到呗——笛盟主,你耳朵真好!”

院子里传来“噼啪”一声,不知是柴火被劈成了两半,还是笛飞声劈错了木头。
李莲花看着自家媳妇儿,又看看院子里那个埋头劈柴的身影,心说这段日子,绝对不是他人生中最安静的日子,但一定是他觉得最踏实的日子。

吃你的。”
花花。”


又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笛飞声的中午饭,你能不能提醒他少放辣椒?小剑灵在肚子里不欢喜吃辣。”


“你怎么知道他不欢喜吃辣?”
“我昨晚做梦梦见的!“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娘亲,我不吃辣’!”


阿少,以后你不要随便做这些梦了。”
“为什么?”


“因为你梦里说的话,比街上神棍的预言听着还像真的。”
那我要是做个梦,梦见咱们有小剑灵了,是不是也是真的?”


这个不用做梦,已经是真的。”
少师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抬头,也灿烂地笑了。
笛飞声耳朵竖着,把屋里那对小夫妻的打情骂俏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默默地劈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腰,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只见他放好斧头,径直走向灶房,拎起刀就准备片鱼片。他想,少放辣,多点酸,再加两片嫩豆腐,给少师好好补一补。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会是金鸳盟的少盟主,也会是云隐山的又一把小剑。
中午的鱼汤端上来的时候,少师“哇”地叫了一声。汤碗里,鱼片卷成漂亮的螺旋形,嫩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酸香扑鼻。
“风风——你手艺也太好了!”


“吃完休息一会儿,下午我带你去河边走走。”
……你带我出去走?”


“大夫说的。“孕妇要适量活动,不能老坐着。”

“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是你说的就是你说的。”
“花花。”


“嗯?”
“你说,要是小剑灵真的练了悲风白杨,那他的名字里,是不是也要带个‘风’字呀?”

李莲花的汤差点呛出来。

“我带他出拳的时候喊一声‘风风’——不是、师父的‘风风’——这招式多有气势!”“‘白杨风’!以后江湖上的人,一听到‘白杨风’三个字,就知道是笛飞声的传人!”

“李剑一”
花花,你看,风风都给孩子想好名字了。他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其实已经在给咱们儿子铺路了。”


“阿少。“以后咱们的院子,要再种一棵桂花树。”
“为什么?”


“因为桂花开了以后,你能吃桂花糕就不用去王婶家借了。”
花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嗯。”“吃你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