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到云隐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怀里抱着那柄断成三截、被勉强黏合在一起的少师剑，一路从东海之滨走来。十天的路程，他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停歇。剑身上的金色光点随着他的扬州慢内力温养，每天都在微弱地闪烁着，像是沉睡中的少师在回应他的步伐。
"还有最后一段路了，"到了云隐山，找到师娘，一定能想到办法把你修好。"
他没有等剑里的声音回答——她还在沉睡，自那日木屋里安抚过他之后，就再没有醒来过。但剑身上的金色光点会在他说话时微微亮一下，像是在说"我听着呢"。
李莲花踩着暮色，走上了云隐山的山道。
云隐山是他师父亲手选的归隐之地，山势清峻，林木幽深。他师父漆木山和师娘芩婆住在半山腰的云居阁里，那是师父生前亲手搭建的竹木小筑。
自从东海一战之后，师父走火入魔，拼尽毕生功力传给单孤刀，而后气绝身亡。师娘独自留在云居阁，守着这座山，守着关于李相夷的一切记忆。
李莲花走到云居阁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阁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伴随着锅碗瓢盆的轻响，还有师娘那熟悉不过的、中气十足的嘟囔声——
李莲花站在门外，忽然有点迈不动腿了。
他想起上次来云居阁，是方多病背着他来的。那时候他碧茶之毒发作，油尽灯枯，只剩下一个月的性命。师娘一见他，眼泪就下来了，二话不说就要用毕生功力替他解毒——那是典型的"以命换命"，师娘把毒引到自己身上，他活，师娘死。
他拒绝了。 他震开师娘的穴道，逃也似的离开了云隐山。临走前只求师娘输了一些内力给他，让他有一个月的时间去解决单孤刀的阴谋。
那一次，他瞒着师娘，把忘川花送给了皇帝，彻底放弃了解毒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会死。他也确实"死"了——在望江崖上，当着肖紫衿的面，震断少师，跳崖沉江。
可他没死成。少师救了他。用她刚刚觉醒的剑魂本源，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而现在，他站在云居阁的门外，毒素尽解，五感全复，内力充盈。怀里抱着一把断剑，剑里睡着为了救他而奄奄一息的剑灵。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云居阁的门。
岑婆： "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芩婆端着个粥碗站在门口。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钗挽着，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显然是正在灶房忙活。
然后她看见了李莲花。
粥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芩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李莲花。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三遍。
岑婆：相夷
"师娘。"不孝弟子李相夷，回来了。"
芩婆没说话。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李莲花的手腕，指腹搭上他的脉搏。内力缓缓探入，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岑婆： "碧茶之毒……""没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你的右手……你的五感……"你……你解毒了？
岑婆：你怎么解的导？忘川花呢？方多病说你把忘川花给了皇帝——那你是怎么——"
"师娘，""我先进去，行吗？外面有点冷。"
芩婆这才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拽进屋里，顺手"砰"地关上了门。
"岑婆：站着别动！"
她围着李莲花转了三圈，一会儿捏捏他的胳膊，一会儿戳戳他的后背，一会儿又扳开他的眼皮看他的瞳孔。李莲花任由她摆布，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岑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方多病回来说你跳了江，留了封遗书，震断了少师剑！我差一点就要下山去东海捞你！"
"师娘——"
岑婆： "你还有脸笑！"你知不知道我守在云居阁里，天天盼着你回来，盼了整整三个月！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东海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李莲花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师娘的背。
"师娘，我回来了。好好的，回来了。"
岑婆："你哪儿好了！"你看看你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碧茶之毒折磨得你人不人鬼不鬼，眼睛瞎了，五感全失——你师父要是泉下有知，非得从坟里跳出来揍你不可！"
芩婆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抹了把脸，拉着李莲花在桌边坐下，转身去灶房又盛了一碗粥端上来。
岑婆："吃。你肯定一路没好好吃饭。"
李莲花接过粥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香味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地饿。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一碗粥三口见底。
芩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你是过了多久的苦日子，连口热粥都舍不得喝？"
"师娘，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岑婆： "什么事？"你不会又想跑吧？
李莲花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从怀里把那柄断剑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芩婆的目光落到断剑上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凝固了。
岑婆："少师……"这……这是……"
"我震断的。"在望江崖上，当着肖紫衿的面。"
"岑婆："少师剑是你师父亲手交给你的！是少师剑认你为主！你怎么能——"
"我当时要死了。""我不想让少师跟着我一起沉进东海。与其让它跟着一个将死之人蒙尘，不如让它断在望江崖上。"
岑婆："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解毒的？"
她的目光落在断剑剑身上那些细小的、金色的光点上。那些光点在烛火的照耀下，微微闪烁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
岑婆："这……这是……"剑魂……本源？"
李莲花点了点头。
岑婆："少师……成精了？"
"嗯。"我震断她的时候，她醒了。她循着主仆契约找到我，那时候我已经五感尽失，蜷在东海边上的一座废弃木屋里等死。
她用自己刚刚觉醒的剑魂本源，给我解毒，修复我的右手和五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现在……沉睡在剑里。剑魂本源几乎耗尽，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芩婆呆呆地坐着，半天没说话。
"岑婆：她这是拿命换你的命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云隐山。师娘，云隐山上有好铁，有铸剑的炉子。
有师父生前收集的那些天材地宝。我要重铸少师。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把她修好。"
芩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岑婆：你这孩子……"你终于……肯为自己活一次了。"
什么？"
"岑婆：你一心求死，一心觉得自己不配活着。可你看看现在——少师用命把你换回来，你若是再糟蹋自己，你对得起她吗？"
"我对不起她。"我亲手震断了她。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恨我，是救我。师娘，你说，我是不是……"
"岑婆：你给我闭嘴！""什么对不起不对不起的！少师若是觉得你不值得，她就不会救你！
岑婆：她跟你师父一样，是个死心眼子！她认准了你，那就是你，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莲花被她捂着嘴，眼睛弯了弯。
芩婆："你坐着别动！我去把师父收藏的那些好铁都翻出来！天外陨铁、千年寒铁、南海珊瑚铁——我就不信凑不齐重铸少师的材料！"
"师娘，"还有一事。"
芩婆："啥事？"
"铸剑……需要剑灵配合。她现在沉睡，我怕——"
"岑婆：：怕什么！""她既然认你为主，她的剑魂就和你相连。你用扬州慢心法护住她的剑魂
岑婆：重铸的时候她自然会感应到。到时候她沉睡的剑魂本源会自行融入新剑，慢慢修复。"
岑婆："相夷啊，你师父当年铸少师的时候，也是花了整整三年的功夫。重铸少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有耐心。"
"我有的是耐心。""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芩婆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李莲花独自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桌上的断剑。剑身上的金色光点在烛火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居阁里热闹非凡。
芩婆把漆木山生前收藏的所有铸剑材料都翻了出来，堆了满满一屋子。天外陨铁、千年寒铁、南海珊瑚铁、极北玄铁、火山晶铁——这些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铸剑至宝，被芩婆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挨个儿给李莲花介绍。
"岑婆：这天外陨铁，是你师父当年从天外流星里提炼出来的，整块只有拳头大小，是铸少师剑胚的最好材料。""当年少师剑的剑芯，就是用的这块陨铁。"
岑婆："这千年寒铁，产自极北冰原万丈冰窟之下，性至阴至寒，正好中和陨铁的至阳之火。"
岑婆："这南海珊瑚铁——"
"师娘，""这些材料，够铸几把少师？"
芩婆："你当我这是开铁匠铺的呢！这些材料，铸一把少师都勉强！你以为天材地宝是大白菜啊？"
"那……铸出来的少师，能和原来的一样吗？"
芩婆："傻孩子，铸剑这种事，从来没有'和原来一样'一说。每一次重铸，都是一次新生。
岑婆：新的少师，会比原来的更坚韧，更通透，因为她融合了你的扬州慢心法，也融合了少师剑灵的本源之力。"
岑婆：相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重铸少师的过程，会很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心上的痛。"
"什么意思？"
岑婆："少师剑灵的本源已经耗尽，她现在只是一缕微弱的剑魂，沉睡在断剑里。""重铸的时候，我们需要将她的剑魂从断剑中引出，
岑婆：融入新的剑胚。这个过程，她会'醒'过来——但只是短暂的清醒。她会感受到剑身被熔炼、被重铸的每一分痛楚。"
李莲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会痛？"
岑婆： "会。""但她不会反抗。因为她是你的剑。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断剑。剑身上的金色光点微微闪烁着，像是在安抚他。
"我不怕她痛。"我怕她……不会再醒来了。"
芩婆："相夷，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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