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密室里阴冷刺骨，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额头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黏腻的血糊住半边眉眼，每一次轻微晃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感，连呼吸都带着疼。容嬷嬷手里的银针还在不停落下，针尖扎进皮肉的刺痛，一遍遍地席卷全身，念汐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容嬷嬷、皇后的宝座都变成了重影，可脑海深处的记忆，却反常地愈发清晰，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历历在目。

朦胧的光影里，她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是一间温暖华丽的寝殿，雕花描金的拔步床挂着粉色纱帐，案上燃着百合香，暖炉散着融融热气，满室都是温柔的暖意，和此刻冰窖般的密室判若两地。一个小小的女孩，不过四五岁的模样，被噩梦惊醒，猛地从柔软的锦被里坐起身，穿着绣着小蝴蝶的寝衣，小脸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小声啜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环佩叮当声传来，一个身着明黄色华贵宫装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裙摆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却走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距离渐渐拉近，女子的面容清晰起来，竟然是皇后！此刻的她，没有半分平日里的阴鸷冷硬，眉峰舒展，凤眼里满是急切与担忧，快步走到床边，原本威严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伸手轻轻抚上女孩的头顶，指尖温热柔软

皇后宁儿，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别怕，皇额娘在。

她身旁还跟着容嬷嬷，彼时的容嬷嬷，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裳，脸上没有半分如今的狰狞刻薄，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同样面露心疼，连忙上前，轻轻帮女孩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很。

床上的小女孩哭着扑进皇后怀里，小胳膊紧紧攥着皇后柔软的衣摆，哽咽着说

小瑾宁皇额娘，我梦见黑漆漆的地方，没有人，好吓人…… 宁儿好怕……

皇后立刻伸手稳稳抱住她，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至极，柔声细语地安慰，指尖一遍遍顺着她的发丝，满是宠溺

皇后不怕不怕，额娘在呢，噩梦都是假的，我的宁儿是最勇敢的公主，有额娘护着，什么都伤不了你。

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平复，小脸蛋埋在皇后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粉味，慢慢安心下来。容嬷嬷笑着上前，声音慈祥又亲切

容嬷嬷公主别哭，明日容嬷嬷早早起来，给您做最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蒸得软软糯糯的，好不好？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小奶音软软的，带着哭后的鼻音

小瑾宁真的吗？那我要吃两块，要撒好多桂花。

皇后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满眼温柔宠溺

皇后好，吃两块，多少都给你，让容嬷嬷多撒些桂花。时候不早了，容嬷嬷，你先退下歇息吧，守了一天也累了。宁儿，今夜额娘不回寝殿，就在这陪着你，抱着你睡，好不好？

小女孩立刻紧紧抱住皇后的脖子，小身子往她怀里缩了缩，开心地应道

小瑾宁好！有皇额娘在，宁儿就什么都不怕了！

皇后抱着她，轻轻躺在软榻上，哼着轻柔的摇篮曲，指尖始终轻轻拍着她的背，满室温情，岁月静好。

这段温暖到极致的回忆，戛然而止。

念汐猛地微微睁开眼，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看向眼前的容嬷嬷 —— 此刻的她，发髻凌乱，脸上满是阴狠刻薄，手里攥着沾了细微血珠的银针，指尖粗糙冰冷，眼神里全是戾气，哪里还有半分记忆里的温柔慈祥？再看向密室门口那空荡荡的宝座，若是皇后还在，定然是端坐在上，神色冷硬，眼神阴鸷，和那个抱着她、哼着摇篮曲的皇额娘，判若两人。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摇了摇头，眼泪混着干涸的血液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口的剧痛，远比身上密密麻麻的针伤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不…… 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她的记忆。那个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呼唤，软糯的糖糕，怎么会和眼前的银针、鲜血、阴冷挂钩？那个喊她宁儿、护着她的皇额娘，怎么会对她严刑逼供，骂她贱婢？那个答应给她做藕粉桂花糖糕的容嬷嬷，怎么会狠下心，一针针扎进她的皮肉？

记忆里的暖炉热气、柔软锦被、温柔语调，和现实里的阴冷潮湿、冰冷地面、刻薄呵斥反复交织；记忆里皇后温热的掌心、柔软的衣摆，和现实里容嬷嬷冰冷的银针、粗糙的手腕不断重叠，念汐只觉得脑子快要炸开，身心俱疲，绝望到了极点。

容嬷嬷施刑许久，也累得气喘吁吁，见两人都已经奄奄一息，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哭喊，便冷哼一声，收起银针，转身走到角落的凳子上坐下歇息，不再理会。

剧痛与心力交瘁彻底压垮了两个姑娘，紫薇浑身是伤，脸色惨白，早已昏死过去，念汐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袭，眼前一黑，也彻底昏死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上的血迹蜿蜒而下，模样凄惨无比。

夜色越来越浓，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的宫灯，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漱芳斋外的僻静处，傅灵安、尔康、尔泰、永琪、班杰明五人，早已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将身形掩藏在夜色里，个个神色凝重，满心焦灼。

永琪走吧，务必小心，千万别惊动了景仁宫的守卫，动作轻些。

永琪低声叮嘱，率先动身，其余四人紧随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形矫健地朝着景仁宫的方向悄悄潜去。

几人身手敏捷，避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一路小心翼翼地潜入景仁宫。景仁宫布局复杂，他们分头摸索，仔细探查每一处偏僻的角落，不多时，班杰明率先发现了那间隐蔽的密室，连忙朝其余人招手示意。

五人立刻聚拢，悄悄凑到密室的小窗下，透过狭小的窗口，往里面望去。只见昏暗的密室里，紫薇和念汐双双昏死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衫破损，身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针孔伤痕，念汐额头上的血迹格外刺眼，整个人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看着就让人心碎。

傅灵安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无尽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当初他若是再强硬一些，不让念汐进宫，把她留在身边好好保护，是不是她就不会落入皇后手里，不会受这些非人的折磨？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护好她，才让她遍体鳞伤。

尔康看着昏死的紫薇，同样心痛欲裂，眼底满是赤红，拳头攥得死死的，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立刻冲进去救人。傅灵安也早已按捺不住，脚步往前迈了半步，眼神里满是不顾一切的冲动。

永琪等等！别冲动！

永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傅灵安和尔康，压低声音急切劝阻

永琪现在不能进去！景仁宫守卫众多，我们只有五人，贸然冲进去，不仅救不了她们，还会打草惊蛇。

尔泰也连忙附和

尔泰五阿哥说得对，眼下硬闯根本不是办法，只会坏事。我们只能忍，明日一早，我们带着小燕子一起去找皇上，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只有皇上出面，才能名正言顺地救她们。

两人被死死拉住，看着密室里奄奄一息的心上人，心如刀割，却也知道永琪和尔泰说的是唯一的办法。傅灵安最后看了一眼念汐凄惨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决绝。

五人强压着心底的剧痛与冲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密室里的两人，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夜色，悄悄退出景仁宫，赶回漱芳斋，静待天明，等着向皇上揭发皇后的恶行，救她们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