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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渊里长出的藤蔓(一)

罔顾一生

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循环键。阮曼笙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接顾念放学。她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可她的身体在变好——头不疼了,觉能睡着了,那些碎玻璃一样的画面不再频繁地扎进来。

苏医生说这是“情绪稳定了”。阮曼笙点点头,没有说话。顾义骁看着她变好,看着她笑,看着她给顾念讲睡前故事。他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温柔的,缓慢的,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是谁?他不知道。还恨她?必须恨!

月光还会从窗户照进来,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亮晶晶的,碎了一地,没有人会去捡。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腊月来了。

【壹】

腊月二十三,小年。

海城没有下雪,但风冷得刺骨。阮曼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挂起的红灯笼,忽然想起去年的今日——她偷偷摸摸的准备;她的期待,她的心思;因为她问他父母的事,他摔了筷子,把自己关进书房。最后又全碎了。

一年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没有断,也没有松。他只是不再说那些刻薄的话了,不再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了。但他也没有靠近。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家,还是冷的。

“太太,年货该备了。”吴妈站在厨房门口,“今年您看买些什么?”

阮曼笙转过身。“我跟你一起去。”

吴妈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欣慰地说:“太太,你不怕先生说你了?”

“他说不让出,我就不出了?”阮曼笙拿起外套,“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吴妈看着她,心真的放了下来。这个太太变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硬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根扎得更深了。

她们去了超市。

阮曼笙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她买了窗花,买了对联,买了福字。她又买了面粉,买了肉馅,买了顾念爱吃的玉米和虾仁。而此时顾念正坐在购物车上甩着腿。阮曼笙很开心,其实今年比去年有进步的,起码她们的“同伙”又多了一个。

“太太,买这么多?”吴妈笑着问。

“今年我要贴。”阮曼笙说,“贴在我自己房间。”

“妈妈,念念也要贴。”

“好”

之后她们又陆陆续续出来过好多次。

今天出来纯粹就是闲逛。商场里人更多了,到处都是红色和金色的装饰。顾念牵着阮曼笙的手,在童装区跑来跑去,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往身上比划。吴妈跟在后面,笑着帮她拿。

“妈妈,这件好不好看?”

“好看。”

“这件呢?”

“也好看。”

“那我要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顾念抱着一堆衣服,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阮曼笙笑着点头。“好,都买。”

她们逛了很久。

顾念挑衣服,吴妈挑家居用品,阮曼笙站在镜子前,试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不太一样了——不是变好看了,是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不是被逼出来的、硬撑的光,是真的光。

“太太,这条围巾好看。”吴妈走过来,“您皮肤白,戴灰色显气质。”

“妈妈好看!”顾念也从衣架后面探出头。

阮曼笙笑了笑,把围巾取下来。“再看看。”

吴妈提议去给阮曼笙做头发。

“太太,您头发长了,该修修了。前面有家理发店,手艺不错。”

阮曼笙愣了一下。

“做头发?”

“过年了,换个新发型,心情也好。”吴妈笑着拉她,“走嘛走嘛。”

顾念也起哄。“妈妈做头发!我要看妈妈做头发!”

阮曼笙被她们拉进了理发店。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头发长了,快到腰了,发尾分叉,没什么形状。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以前在山村,头发随便扎起来,用一根皮筋绑着,不掉下来就行。她忘了自己上一次做头发是什么时候。

“太太,您想剪什么样的?”发型师问。

阮曼笙看着镜子,沉默了一会儿。“修一下发尾,稍微剪短一点。”

“不做个造型?您脸型好看,烫个卷会很漂亮。”

阮曼笙想摇头。

“好呀,麻烦您帮我妈妈弄最漂亮的发型。”顾念就期待的看着发型师和她。

阮曼笙就点了点头。

发型师开始剪。剪刀咔嚓咔嚓,头发一缕一缕掉下来。

顾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晃着腿,看着镜子里的阮曼笙。

“妈妈,你真的很好看。”她说。“像我的洋娃娃一样。”

阮曼笙看着镜子里顾念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大房子,不是名牌衣服,不是宴会上的觥筹交错。是和孩子一起逛商场,是做头发的时候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是回家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是有人在等她。

剪完头发,又一起去做了护肤、做了美甲、最后又买了一堆新衣服,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们经过一家花店时,顾念停下来,指着橱窗里的一束花。“妈妈,那个花好漂亮。”

阮曼笙看过去——是一束深色紫罗兰。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她想起那个人,那个总是在校门口拿着花的秦先生。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

“妈妈,买一束嘛。”顾念拉着她的手,“放在家里,香香的。”

阮曼笙买了一束,黄色的郁金香。不是紫罗兰。她把花抱在怀里,顾念牵着她的手,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在明亮的街道上。

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她们没看见,但车里的人看到了她们。

顾义骁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路对面的她。他刚巡视完一个项目,开车路过这里,本来要去公司。他看见了阮曼笙虽然依旧穿着那件旧毛衣,但头发刚剪过,发尾卷的刚刚好,柔顺地垂在肩上,抱着花,牵着顾念,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个真正的妻子。一个真正的家的女主人。顾念不知道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暖,很温柔,很想让人靠近。

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笑。

不是应酬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的笑。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突然觉得很闷,车窗半开,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侧脸很冷,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眉头皱着,像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他像一座孤岛,周围全是海,没有人能靠近。

顾义骁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他想停车。他想下车。他想走过去,把她抱进车里。他恨这个念头。他恨她。他恨自己。

他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他要去公司,他要去加班,他要忘记那个笑容。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样子,想起自己一个人吃年夜饭的样子。都是因为她。

他应该恨她。他必须恨她。

他握紧方向盘,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加速驶入黑夜,可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她的笑,又长出来了。

不是长在他记忆里,是长在他眼前。甩不掉的。她站在那里,已经长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恨她。他应该恨她。

可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她——她走在灯光下的样子,她抱着花的样子,她低头看顾念的样子。他想起她说的话——“就凭我是她妈妈。不管我走了多久,我都是她妈妈。”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父亲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骁,不要让恨毁了你的人生。”

太迟了。他已经毁了。

【贰】

腊月二十八,窗花都贴了。

不是贴在客厅,是贴在她们自己房间的窗户上。红色的鲤鱼,金色的元宝,胖乎乎的娃娃。她贴得很认真,把福字倒着贴,然后站在窗前看。

“福到了。”她小声说。没有人听见。

顾念在房间里写作业,顾义骁还没有回来。今年吴妈不急着回家,因为一家人来海城陪她过年。吴妈当时笑着说,那里过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

此时吴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阮曼笙站在那里,看着窗花,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家里从来不贴这些东西。母亲说,俗气。家里只有灰色的窗帘,白色的墙,黑色的家具。过年的时候,母亲会换一束花,插在水晶花瓶里,白色的百合或者马蹄莲。冷冷清清的,像一座冰窖。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父母回来。等了一晚上,他们没有回来。保姆端来饺子,她吃了一个,不想吃了。那年她十岁。

她从来不想一个人过年了。可她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是一家人过年。

除夕那天,阮曼笙做了很多菜,桌上热气腾腾的,顾念围在桌边偷吃。顾念看见着桌上的菜,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今天爸爸回来吃吗?”

阮曼笙顿了一下。“会吧。”

她不知道。

她没有问顾义骁。

她不想问。

问了他不回来,她会失望;问了他回来,她会紧张。她不想把自己的情绪系在他的答案上。她是阮曼笙。她不是他的附属品。

晚上七点,顾义骁没有回来。

他在公司。公司里空荡荡的所以员工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他想起她……顾义骁赶忙打住了自己的念头。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强迫自己把看了两遍的项目计划,又看了一遍。

窗外开始放烟花了。一朵一朵,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照亮。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新年就到了。

他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喝了很多酒,他根本不想回去,第二天回去时菜凉了,鱼冻住了。今天他想去吃热腾腾的鱼,但她没有打电话催他,没有发消息问他。

他恨她这样。他恨她不吵不闹不问他。他恨她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他恨她让他恨不起她。

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拿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踩下油门。车子冲进夜色里,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

十一点五十分。

他闯了一个红灯。他不记得自己闯了红灯。他只记得她要跨年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

他把车停在楼下,冲进大堂,按了电梯。电梯太慢了。他走楼梯。他跑上二十楼,气喘吁吁,腿在发抖。

十二点整。

他推开家门。

电视里钟声正好响起。

咚——咚——咚——窗外烟花突然齐齐炸开,整座城市都在欢呼。

她站在客厅里,穿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他——气喘吁吁,外套上沾着夜霜,头发被风吹乱了,领带歪了,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他们对视了一瞬。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钟声和烟花吞没。她不确定自己听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低下头,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走向书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脸已经冷下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从来没有说过“新年快乐”。像他从来没有在除夕夜跑上二十楼。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顾义骁。”她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路过。”他说。

阮曼笙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他的公司在另一个方向,不顺路。她没有拆穿他。

“你怎么了?刚才你说什么?”

沉默。

“没什么。”他说。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阮曼笙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新年快乐”。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说了。

书房里,顾义骁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它会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恨自己说了那句话。他恨自己跑回来。他恨自己站在门口,看着她,说“新年快乐”。他恨自己没有忍住。

他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烟花还在放,闷闷的,隔着一层墙,像很远很远的声音。

“新年快乐。”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次没有人听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小骁,顾家的孩子,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他从小就被这样教育。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让人失望。他一直是那个“合格的儿子”。成绩好,举止得体,从不让人操心。可父亲出事之后,他变了。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原谅他。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觉得他“不像顾家的孩子”。

他恨她。他必须恨她。

可他刚才站在门口,看着她说“新年快乐”。那一刻,他只是一个软弱地想回家的人。

他恨自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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