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骁认为他们可以一起回去了,但是阮曼笙没有回答,因为还有个沈知予。
【壹】
顾义骁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沈知予的。
沈知予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枚很旧的铜钱。
“沈知予。”顾义骁站在他面前,“我想跟你谈谈。”
沈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谈什么?”
“谈曼笙。”
沈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走。”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顾义骁说,“你在这里,她就不会安心。你走了,她才会放过自己。”
沈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先生,”他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叫曼笙吗?”
顾义骁没有回答。
“曼,是长远。笙,是乐器。长远的声音。她爸妈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这辈子,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好。我家也是。我们两家门当户对,父母也走得近。小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们长大后会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家出了事,破产了。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我妈抱着我哭。我们搬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来找过我,站在我家新房子门口,看着那扇窄窄的门,愣了很久。”
“她说,‘知予,你还会回来吗?’我说,‘会的。’她说,‘那我等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她没有等到。她家里不让她等了。一个破产的家庭,配不上他们了。”
他看着顾义骁,眼底有光。
“顾先生,那时候我走了。我放手了。不是因为我不爱她,是因为我怕她更难过。”
沈知予转过身,看着远处,“但现在,我不会走!”
【贰】
夏至快到了,天越来越热了。
顾义骁放出了最后的狠话,语气冰冷,不带半分余地:“阮曼笙,我给你最后选择。要么,你认回顾念,跟我回去,我们重新过日子,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要么,我就把所有证据、还有你这五年躲在山村的事,全部公之于众,发到网上,闹到乡里县里。到时候,你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村小、青溪村跟着你被指指点点。护着你的沈知予、李怡,都会因为你,被人戳脊梁骨。特别是沈知予,是他帮你来到这里的吧,他的一生都会因你而毁。”
他字字句句,都掐住了阮曼笙的软肋。
她不怕自己身败名裂。可她怕拖累真心待她的人,怕看着渴望母爱的顾念,再次陷入失望,更怕毁了带给她两年安稳的生活的沈知予,因为他是她残缺记忆里唯一的光。
换她保护他吧,何况她想弄清楚自己当年为何消失,想弥补对顾念的亏欠,也想给这段混乱的过往一个交代。
看着院外顾念期盼的眼神,想着记忆里那个一直默默守候的沈知予——阮曼笙闭上眼,两行眼泪滑落,咬牙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答应你。我认念念,我跟你们回去。”
一句答应,判了自己的困局。也碎了门外匆匆赶来的人的心。
【叁】
那天傍晚,阮曼笙在村口找到了沈知予。
他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土路上。
阮曼笙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知予,”她先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沈知予的嘴角弯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你爬上去摘果子,我在下面接着。你每次都摔下来,每次都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因为你每次都接不住。”
“我接住了!后来我接住了!”
“后来你接住了。”
他笑了,“后来你接得很稳。”
阮曼笙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知予,”她说,“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爸。”他说,“予,是给予。知予,知道给予。他说,人的一生,最难的不是得到,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予,什么时候该放手。”
沈知予转过头,看着她。
“曼笙,”他笑了,“知道给予。所以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你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真相。我给不了你这些,但顾义骁能。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至少他能给你一个方向。”
“你不怕他骗我?”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被困在这里,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初跟他走了会怎样’。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有些路,需要你自己去走。我陪不了你,但我会等你。”
“等什么?”
“等你找到答案。”他看着她,眼底有光,也有泪,“等你找到自己。等你有一天,回头看我。”
阮曼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知予……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等我?”
沈知予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你的父母是不会让你嫁给我这样的人的。如果我留下来,你会更难。你会在你爸和你妈之间被撕碎。你会更痛苦。”
“所以你走了。”
“所以我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曼笙,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怕你更难过。”
阮曼笙哭得说不出话。
“知予,知道给予。”阮曼笙看着他,“你一直在给予。你给我快乐,给我安稳,给我你所有能给的。现在,你连离开都给我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以为沈知予是怕了,是退缩了,是和她妈说的一样——人都是现实的,都是利益至上的。她以为连他也不例外。所以她把心关上了。她告诉自己,不要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动心。人都是会走的,都是会选的,都是会为了利益放弃感情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他没有放弃。他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她失去了他。她唯一的光。她一生最大的遗憾。
“知予……”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也和他们一样。”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你会这样想。所以我更不敢告诉你。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更难过。你会觉得是你连累了我。”
阮曼笙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沈知予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阮曼笙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看着他。
“知予,”她说,“你后悔吗?后悔陪我来这里?后悔守了我两年?”
沈知予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拉着阮曼笙站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天黑了,”他说,“回去吧。他在等你。”
阮曼笙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去哪?”
“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车。”
阮曼笙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手里攥着那枚旧铜钱。
“知予,”她说,“谢谢你。”
他笑了。“去吧。”
阮曼笙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