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人在公交车上。
车厢很旧,皮革座椅裂着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路灯昏黄,勉强照亮前方三四米的路面。车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愣了两秒,猛地想起昏迷前的新闻和那行血字。
心跳游戏?
低头看手腕,那里多了一个银色的环,像某种高科技手环。屏幕亮着,显示几行字:
「副本:末班车」
「任务:存活至终点站」
「玩家人数:7」
「提示:别让“它们”知道你看得见」
我看得见什么?
我茫然抬头,正好对上前排座椅靠背上贴着的小广告。泛黄的纸张上,印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黑发披散。广告词是“玫瑰婚介,祝您良缘”。
很正常——如果不看那个女人正在缓缓转动眼球,从纸面里直勾勾盯着我的话。
我捂住嘴,把惊叫咽回去。
手腕的环震动,弹出新消息:「玩家 周屿 已加入副本」
周屿?
我心脏狂跳,猛地转头。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屿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正低头看自己的手环。额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疲惫但依然英俊得扎眼。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昏迷了?还是……
他也成了“玩家”?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精准地捕捉到我。那一瞬间,他瞳孔微缩,表情有刹那的空白,随即被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覆盖——震惊,恐慌,然后是沉沉的、令人心悸的冷。
他起身,大步朝我走来。
“周——”我话没说完,他已经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我皱眉。
“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怎么敢……”
“我……”
“怀孕的事,是不是真的?”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点头。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然后他松开我,迅速扫视车厢,目光锐利得像刀。那是我熟悉的、工作状态下的周屿——绝对理性,绝对冷静。
“听着,”他语速很快,“不管这是什么地方,跟紧我。别乱看,别乱碰,别跟任何人搭话。任务只是‘存活’,那就苟到最后,明白吗?”
我继续点头,像只呆头鹅。
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恼怒,还有一丝……心疼?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车厢突然剧烈颠簸。
灯灭了。
黑暗降临的瞬间,我听见细微的、湿漉漉的拖行声,从车头方向传来。空气里弥漫开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味。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是周屿。他把我按在座椅靠背和他胸膛之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廓:“闭眼,别呼吸。”
我僵住。
拖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小孩子哼歌的调子,不成调,阴森森的。有什么冰凉黏腻的东西,擦过我的脚踝。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个世纪。灯重新亮起。
拖行声消失了。
车厢里少了一个人。
之前坐在我斜前方、一直低头玩手机的青年不见了。只剩他座位上,一滩暗红色的、未干的水渍。
我胃里一阵翻搅,捂住嘴干呕。
周屿松开我,脸色也很难看,但他迅速查看了手环:“人数变成6了。”
“刚才那是……”
“别问。”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软下来,“……难受?”
“有点反胃。”我老实说。孕早期反应加上惊吓,确实不太妙。
他沉默两秒,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小盒薄荷糖,递给我:“含着,能好点。”
我愣愣接过。铁质的小盒子,边缘有些磨损,是他常用的牌子。我忽然想起以前偷偷观察他,他思考时会摸出这盒糖,倒一粒在手心,然后慢慢含住。
现在他把糖给了我。
“谢谢。”我小声说,剥了一粒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冲淡了恶心感。
他“嗯”了一声,别开脸看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车还在开。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到窗外。车厢里的其他人开始骚动。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站起来,声音发颤,“我要下车!”
他冲向车门,疯狂拍打。
没有人阻止他。所有人都冷漠地看着,包括周屿。
“车门是锁死的。”周屿低声说,像在解释给我听,“规则是‘存活至终点站’,提前破坏规则只会死得更快。”
仿佛印证他的话,皮夹克男人拍着拍着,动作忽然停了。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然后他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一扯——
整张脸皮,连带着头发,被撕了下来。
底下不是血肉,是另一张脸。惨白,浮肿,眼眶是两个黑洞。
“新乘客,”那张脸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要查票哦。”
它朝我们走来。
车厢里响起尖叫。有人试图翻窗,有人钻到座椅底下。
周屿一把将我拽到他身后,手在虚空一抓——竟然凭空抓出一把黑色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光,手柄处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
“躲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迎着那东西冲了上去。
动作快得我只看到残影。短刀划破空气,带起尖啸。那“东西”发出非人的嚎叫,被逼退两步。
但紧接着,车厢前后,更多的座椅靠背上,那些小广告里的“人”开始蠕动,爬出。
红衣女人,西装男人,跳皮筋的小孩……它们一个接一个挣脱纸面,落到地上,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朝活人围拢。
“完了……”有人瘫软在地。
周屿挡在我面前,短刀横在胸前,呼吸平稳。但我看到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抓紧我。”他说。
我下意识抓住他西装下摆。
下一秒,车厢顶灯开始疯狂闪烁。在明灭的光线里,我看见周屿另一只空着的手,在手环上快速操作。
然后他低喝:“闭眼!”
我死死闭上眼。
强光炸开,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刺痛。伴随着凄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尖啸。
等光芒散去,我睁开眼。
车厢里一片狼藉。那些“东西”不见了,只剩地板上几滩黑水,滋滋冒着白烟。
其他幸存者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屿,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敬畏。
周屿收起短刀,刀身光芒黯淡下去。他额角有细密的汗,但呼吸还算平稳。他转身看我,眉头皱起:“没事?”
我摇头,手指还揪着他衣角。
他目光下移,落在我手上,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我脸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吓的。
“终点站要到了。”他收回手,看向车头方向。雾气开始变淡,能看见远处朦胧的站台轮廓。
“刚才那是……”我忍不住问。
“新手保护道具,‘神圣闪光’,一次性。”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你手环里应该也有,自己看。”
我低头操作手环,果然在物品栏看到一个太阳标志的图标,下面有说明:「神圣闪光:驱散低级邪秽,一次性用品」。
“你怎么知道……”
“我比你早醒半小时,研究了一下规则。”他简单带过,然后盯着我,“林初夏,听好。不管之前我们之间有什么,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你就必须给我活下来,明白吗?”
他语气很凶,像在训不听话的下属。
但我看见他眼底没藏好的慌乱。
他在害怕。不是怕那些怪物,是怕我死在这里。
我忽然就不怎么怕了。
“嗯。”我用力点头,还挂着眼泪,却对他笑了,“我跟着你,周屿。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怔住,随即别过脸,耳根又有点红。
“傻子。”他低声说,却伸手,把我一直揪着他衣角的手握进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暖,微微有些汗湿。
公交车缓缓进站,吱呀一声,门开了。
手环震动:「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0。即将传送至安全区。」
眼前白光闪过。
再睁眼,我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不大,十平米左右,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光滑,没有门窗。
周屿不在。
我心里一慌,手环又震了:「玩家 周屿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接受?」
我连忙点“是”。
下一秒,周屿的通讯就弹了出来。是视频请求。
接通,屏幕里出现他的脸。背景似乎也是类似的白色房间。
“这是安全区,个人空间。”他语速很快,显然也在快速适应,“每个玩家完成副本后会被传送回这里,可以休息,也可以用积分兑换物资。安全时间不确定,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直到下一个副本强制开始。”
“你……你没事吧?”我仔细看他,发现他西装外套脱了,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不深的血痕。
“小伤。”他不在意地瞥了一眼,“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我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床和桌子椅子。”
“基本配置。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换东西。”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林初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认真听。”
“嗯。”
“第一,这个‘游戏’是真的,会死人的。你已经看到了。”
“第二,我查了系统规则,最终通关‘心渊’副本的玩家,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只要不违反底层逻辑。”
“第三,”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得像深潭,“我的愿望已经决定了。我会用它换你平安离开这里,忘记一切,回到正常生活。”
我愣住。
“至于孩子……”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游戏里很危险。你的身体……不适合。”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所以,出去之后,打掉。”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我会给你足够的补偿,保证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你可以重新开始,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盯着屏幕里的他。他不敢看我,下颌线绷得很紧。
“周屿,”我轻轻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他沉默。
“你看着我说。”
他缓缓转回视线,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冰。
“是。”他说。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好,我明白了。”我擦了擦脸,“那在我‘平安离开’之前,麻烦你保护我。毕竟我现在是你的‘愿望道具’,对吧?”
他瞳孔一缩:“初夏……”
“我累了,想休息。”我打断他,挂断视频。
屏幕暗下去。我蜷缩在床上,手按着小腹。
那里还一片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有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
“宝宝,”我对着空气小声说,“爸爸是个大骗子。”
“但妈妈不傻。”
“妈妈知道,他害怕了。”
因为太珍惜,所以恐惧失去。因为太爱,所以宁愿推开。
这套路,电视剧里演过八百遍了。
只是当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心还是会疼。
我点开手环商城。琳琅满目的商品,从食物饮水,到武器防具,甚至有一些看起来很不科学的道具。价格高昂,我那100积分只够换几包饼干和一瓶水。
但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基础胎心监测仪(游戏特供版):可监测胎儿健康状况,微弱防护邪气侵蚀。价格:50积分。」
我犹豫了。50积分,是生存资源。
但……
我点了兑换。
一个手掌大小、造型简洁的白色仪器出现在桌上。我按照说明,将它贴在腹部。
几秒钟后,细微的、规律的“咚咚”声,从仪器里传出来。
稳健,有力,像小小的鼓点。
我抱住仪器,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宝宝,”我哭着笑,“你心跳好有力啊。”
“妈妈会保护你的。”
“爸爸那个笨蛋……我们一起保护他,好不好?”
咚咚,咚咚。
小小的胎心,在寂静的安全屋里,敲出生命的回响。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个空间里,周屿颓然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盒薄荷糖。糖盒被他捏得变形,棱角刺痛掌心。
他面前的光屏上,是林初夏房间的监控视角——他用仅剩的50积分,换取了半小时的临时监控权限。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小身影,看着她兑换胎心仪,看着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抖。
他看着,听着,那透过监控设备隐约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胎心声。
然后他抬起手,盖住了眼睛。
指缝间,有湿意渗出来。
“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嘶哑地说,“对不起,初夏。”
“我必须……让你恨我。”
只有这样,当你失去关于我、关于孩子、关于这一切噩梦的记忆时,才不会痛苦。
你要干干净净地离开。
哪怕代价是,用我的余生,来怀念你。
手环弹出新提示:
「下一个副本即将在23:59:59后开启。」
「副本名称:育婴堂。」
「玩家人数:12。」
「提示:听,孩子在哭。」
周屿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脆弱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站起身,整理好西装,擦干脸,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周律师。
只是手里,死死攥着那盒变形的薄荷糖。
盒子里只剩最后一粒了。
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绝望的苦涩。
“等我,初夏。”他低声说。
“我会让你……安全离开。”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