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王全搬进穆祉丞家,是在他们认识一个半月的时候。
那天穆祉丞加班到很晚,抬手拉伸着走出写字楼时,就看到了站在马路边长灯下的王全。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双手插在肚子前的衣服口袋里,正低着头盯着地砖上积起的小水洼。
灯光把他的影子照得长长的,投到了穆祉丞脚边。
穆祉丞绕开他的影子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王全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没有答案地等了很久却真的等到时,惊喜的光。

“我……”
他犹豫了一下,

“我路过。”
穆祉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十一点。

“你从哪儿路过能路过我公司楼下?”
王全低下头,没有回答。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本书——
那本他提到过的书。

“你专门来给我送书的?”
穆祉丞问。

“不是。”
王全摇头,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下班没有。”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书是顺便带的。”
穆祉丞仰头,大大的圆杏眼考究地望着他。
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指节也是红的。
他穿得不多,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很薄,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现在的他像一只瑟瑟发抖也在坚持等主人回家的垂头小狗。

“你等了多久?”
穆祉丞心情有点复杂。

“不久。”
穆祉丞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冰的。

“这叫不久?”
王全把手缩回去,塞回口袋里。

“我不冷。”
穆祉丞叹了口气,

“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穆祉丞走了几步才发现王全没跟上来,转过身问,

“怎么了?”
王全没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说啊。”
穆祉丞有点着急。

’这人今晚怎么回事?‘
王全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地方回了。”
穆祉丞疑惑,

“什么意思?”
王全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之前租那里,因为要拆迁了,房东不让住了。”
穆祉丞看着他越埋越低的头,莫名有点心疼。

“走吧。”
他说,

“先回我那。”
王全抬起头,又是那怯怯糯糯的声音,

“不了吧…”

“让你走你就走。”
穆祉丞一把抓起他提着书的手腕,大步往停车场走去。
车上,王全坐在副驾。
穆祉丞用余光看了一眼,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袋子。

“你一个人住?”
王全忽然问。

“嗯。”

“你家人呢?”

“不在这个城市。”
穆祉丞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

“也不怎么联系。”
王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快到的时候,王全忽然说,

“我会尽快找到新的地方住。”
穆祉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侧头看了眼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又将左手伸出窗外感受了一下此刻冷冽呼啸的风,笑了笑,

“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我那。”

“我家刚好有间空着的客房。”
穆祉丞感受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不会打扰你的。”

“我知道。”
穆祉丞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也到了。
停好车后,他率先推门下车。
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站在路边等王全跟上。只见高高瘦瘦的他手里紧紧拎着那个装着书的袋子,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流浪小狗般小心翼翼地朝他走来。
穆祉丞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其实王全好像什么都没做,但总会让他涌出一些不受控的情绪。
他又想吃药了,

“走吧。”
穆祉丞说,

“外面冷。”
王全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穆祉丞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向哪里。
他只知道,看到这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他一夜,鼻子被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本他喜欢的书的时候——
他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去。

‘而且,他这么晚来找我,不就是想这样吗?’
想到这,穆祉丞冷笑了一瞬。
那天晚上,穆祉丞给王全下了碗面。
鸡蛋面。这是家里为数不多的食材。
王全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面,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你不爱吃荷包蛋吗?”

“吃。”
王全声音沙哑,

“我喜欢吃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夹起煎地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咬了一大口。
王全吃得很急,像是怕面会凉似的,一口接一口,像一只护食的小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穆祉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王全没有抬头。
只是闷头把碗里的蛋和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才不舍地放下碗。
穆祉丞才发现,对面的人眼眶红红。

“谢谢你。”
他说。
穆祉丞看着他红红的小狗眼,转瞬即逝地皱了下眉,但马上替换上了一个无害的笑容,

“哎呀,你怎么一直和我说谢谢呀?而且只是一碗面而已,这么客气干嘛。”
王全摇了摇头,

“不光是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
穆祉丞也没有问。
那天晚上,王全睡在了他家的客房。
客房的床和他房间的床只隔了一堵墙,连朝向都是一致的。
穆祉丞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开门声,脚步声,水龙头开合声,脚步声,关门声。
又回归了一片寂静。
穆祉丞有点燥热。
他盯着天花板,等了很久,再没有等到隔壁传来任何声音。
他觉得王全是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人,他以前积累的所有社交方式在王全那里根本套不上公式,害他经常无法及时给出最好的反应。
穆祉丞吃了药,便把灯关了。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
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那天晚上,他居然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