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林晚笙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为KPL官方纪录片《十年》做旁白配音。
这部纪录片是为了纪念KPL成立十周年而制作的。从2016年到2026年(注:纪录片计划在2026年发布,提前两年开始筹备),KPL走过了十年的风风雨雨。林晚笙的声音,从2017年开始就伴随着这个联赛,所以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录制在KPL总部的专业录音棚里进行。林晚笙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厚厚的稿子,深吸一口气。
稿子的第一段是这样的:
“2016年,KPL诞生。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赛事,会成为中国电竞的一面旗帜。”
她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2017年的那个冬天,她在出租屋里录第一段音频;2019年的春天,AG降级又回归;2021年的夏天,梦之队捧起世界冠军杯;2023年的秋天,无畏站在亚运会的领奖台上。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播放,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她继续念下去。
“十年间,KPL见证了太多的眼泪和欢笑,太多的遗憾和圆满,太多的告别和重逢。”
“十年间,有人从少年变成青年,有人从选手变成教练,有人从观众变成从业者。”
“十年间,有一个声音,一直都在。”
她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感动。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声音,会被写进KPL的历史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成都出租屋里对着麦克风自言自语的女孩,会成为这个联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大家好,我是笙歌。”
她念完最后一句,摘下耳机,走出录音棚。
录音师在玻璃窗外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林晚笙笑了笑,眼眶红红的。
但她没有哭。
因为这只是开始。
纪录片还有两年的制作周期,她还有很多次录音的机会。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还有很多声音,要留给未来。
八月底,夏季赛总决赛。
这一次,站在决赛舞台上的是AG超玩会和狼队。
一诺 vs 钎城。
消息出来的时候,“梦之队·一家人”群里炸了。
无畏:“一诺对钎城?这什么剧本啊!”
久酷:“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该支持谁啊?”
一诺:“你不用支持我。”
钎城:“你支持他就行。”
无畏:“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客气!”
九尾:“……我都支持。”
久酷:“九尾你居然会说这种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九尾:“闭嘴。”
林晚笙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了。
一诺对钎城。
两个她最在意的选手,在总决赛的舞台上相遇。
这是她入职以来最纠结的一场比赛。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心。
作为KPL官方的工作人员,她需要保持中立。但作为笙歌,作为那个从2017年就开始关注他们的人,她做不到。
她希望一诺赢。
她也希望钎城赢。
但这不可能。
总决赛那天,林晚笙坐在导播间里,戴着监听耳机,面前是十几个屏幕,每一个都在播放不同的机位。
她需要专注于工作,不能分心。
但她的心,一直在两个选手之间来回摇摆。
第一局,AG赢了。
第二局,狼队扳回一城。
第三局,AG再下一城。
第四局,狼队顽强追平。
2:2。
第五局,AG拿到赛点。
3:2。
第六局,冠军点。
林晚笙的手心全是汗,但她不能擦,因为她需要操作调音台。
决胜局进行到第二十五分钟,风暴龙王刷新。
AG和狼队在龙坑附近拉扯了整整三分钟,谁都不敢先动手。
然后,一诺动了。
他的公孙离闪现冲进了狼队的后排。
同一瞬间,钎城的狄仁杰也动了。
黄牌和纸伞在空气中交错。
林晚笙透过监视器看着那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
公孙离的伞在人群中飞舞,狄仁杰的黄牌精准地定住了AG的打野。
两个人的操作,都近乎完美。
但比赛只能有一个赢家。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林晚笙看到了结果。
AG超玩会,赢了。
一诺,赢了。
她听到选手语音频道里一诺的声音,和胜者组决赛时一样,平静地说了一句“赢了”。
然后她听到了钎城的声音。
不在选手语音频道里,在赛后采访区。
她切换了音频源,听到钎城在接受采访。
记者的声音:“钎城,今天的比赛很可惜。你怎么评价自己的表现?”
钎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打得不够好。一诺打得比我好。他值得这个冠军。”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温柔。
但林晚笙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释然,不是坦然,不是“下次再来”的乐观。
是“我已经拼尽全力了,但还是差一点”的遗憾。
她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是工作人员,她需要保持专业。
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钎城,你已经很好了。真的。你已经很好了。”
总决赛结束后,林晚笙在后台遇到了钎城。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的角落里,低着头在看手机。狼队的队服上还别着银龙杯的亚军奖牌,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晚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钎城。”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到是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林晚笙的心揪了一下。因为那不是真正的笑,是那种“我不想让别人担心”的笑。
“笙歌姐。”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
“找我干嘛?”
“想跟你说句话。”
钎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什么话?”
“你已经很好了。”
钎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微微翘着。
“谢谢你,笙歌姐。”他的声音有一点哑,“这句话,是我今天最需要听到的。”
林晚笙看着他,很想说“不用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钎城,你知道吗,你从TTG转到狼队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你不该走。”
“我知道。”钎城说。
“但我觉得,你走对了。”
钎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我不想让别人担心”的伪装,是一种真实的、被理解的、被看见的感动。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在进步。”林晚笙说,“你在TTG的时候,已经很好了。但你在狼队,变得更强了。今天的比赛,你输给了一诺,但你没有输给自己。你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表现。”
“输给一诺,不丢人。”
“因为一诺,是KPL最好的选手之一。”
“而你,也是。”
钎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不是礼貌的、敷衍的笑,是那种被戳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忍不住流露出来的笑。
和2021年集训结束时,他在基地门口对她说的那句“我知道”时的笑,一模一样。
“笙歌姐。”他说。
“嗯?”
“你真的很会说话。”
林晚笙笑了。“这是我的工作。”
“不。”钎城摇了摇头,“这不是工作。这是天赋。是你天生就有的、让人感到温暖的天赋。”
林晚笙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头去。“你别夸我了。”
“我说的是真的。”钎城的声音很认真,“你2017年开始录音的时候,没有人教你怎么做。但你做对了。因为你是用心在说话,不是用技巧。”
“所以你的声音,能进到人心里。”
林晚笙转过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和他在赛场上的冷静不同,和他在采访中的礼貌不同,和他在群里的沉默不同。
那是钎城最真实的样子。
一个温柔的、细腻的、能看透人心的人。
“谢谢你,钎城。”林晚笙说,“你也很会说话。”
钎城笑了,推了推眼镜。“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周围是忙碌的工作人员和来来往往的选手,但他们的世界好像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秋季赛见。”钎城说。
“秋季赛见。”林晚笙说。
钎城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林晚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钎城送她的那个U盘,她还没有看完。里面有他这些年的训练笔记,也有他在深夜里的碎碎念。
她决定回去之后,把剩下的部分看完。
因为她想更多地了解他。
不是作为选手,不是作为采访对象,不是作为工作内容。
是作为钎城。
那个从不说“累”、只是默默扛着一切的钎城。
那个在深夜打电话给她、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坚持一下”的钎城。
那个在今天输了比赛之后、依然温柔地笑着说“你真的很会说话”的钎城。
她想了解他。
不是出于工作。
是出于心。
九月,林晚笙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周一到周五,她在KPL总部上班,开会、写方案、录节目、剪片子。周末,她要么去现场看比赛,要么在办公室里加班,要么一个人在上海的街头闲逛。
她渐渐适应了这座城市。
适应了地铁里的拥挤,适应了便利店里的饭团,适应了外卖小哥的“祝您用餐愉快”,适应了高楼大厦之间的风和深夜写字楼里的灯光。
但她还是会想成都。
想那间出租屋,想窗外的银杏树,想校园里的桂花香,想那支落灰的AKG C214。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
她买了一根,剥开皮,热气腾腾的,香甜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咬了一口,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想家了。
想念成都的冬天,想念妈妈做的排骨,想念爸爸喝酒后红着脸说的“钱不够了跟我说”,想念那间出租屋里的、对着麦克风自言自语的自己。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拿着烤红薯,哭得像个小孩。
路过的行人看着她,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加快脚步绕开,有人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烤红薯吃完,走进地铁站,回家。
出租屋——不,现在应该叫“公寓”了。
在上海,她租了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在静安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她放了一张书桌,上面摆着那支AKG C214——从成都带来的。旁边是久酷送的小录音机,和钎城的U盘,和一诺的队服,和无畏的周边,和九尾的纸条。
那些东西,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珍贵的宝藏。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录音软件,录了一段音频。
“2024年9月15日,上海。来上海快半年了。”
“有时候会想成都,想那间出租屋,想窗外的银杏树。”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去了。不是回不去,是不能回去。因为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让声音传得更远。”
“所以,不管多难,我都会坚持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
“因为有人在听。”
她按下保存键,文件名叫“20240915_上海半年”。
窗外,上海的秋天正在悄悄地来。
没有银杏树,但有梧桐。梧桐叶在路灯的光里泛着金黄色,和银杏一样好看。
她看着那些叶子,笑了。
然后她关掉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还有很多的音频要录,很多的故事要讲,很多的人要陪伴。
她需要休息。
但她知道,不管多累,每周四晚上十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麦克风前。
说一句“大家好,我是笙歌”。
然后继续说话。
说给那些需要听的人听。
说给那些在深夜里醒着的人听。
说给那些在异乡漂泊的人听。
说给那些在低谷中挣扎的人听。
说给一诺、九尾、无畏、钎城、久酷听。
说给所有在听的人听。
因为声音,是她能给这个世界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