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成都,银杏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林晚笙的转专业申请批下来了。她从信息工程学院搬到了新闻传播学院,课表从“高等数学”“C语言程序设计”变成了“广播电视概论”“新闻采访与写作”“音频节目制作”。
第一堂音频节目制作课,老师让每个人录一段自我介绍。
轮到林晚笙的时候,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林晚笙,大一,刚转到这个专业。我喜欢配音,喜欢用声音讲故事。我想做一档节目,给那些在深夜睡不着的人听。”
老师说:“那你现在就来一段。”
林晚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变了。
“嘿,你好。现在是凌晨两点,你还没睡,对吧?没关系,我也是。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不如聊聊天?”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听着她。
“你知道吗,我听过一个说法——深夜不睡的人,都是在等一个消息,或者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等的人来不来,至少有我在陪你。”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缓慢地流淌过每个人的耳朵。
“所以,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录音结束。
老师沉默了三秒,然后鼓起掌来。
“林晚笙同学,”老师笑着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声音工作者。”
那是林晚笙第一次在专业课堂上被肯定。
她坐在座位上,嘴角翘得老高,心里想:这条路,我选对了。
五月,林晚笙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私信。
发信人是“KPL官方电台”的账号。
“笙歌你好,我们是KPL官方电台的运营团队。你在网易云音乐发布的《给深夜坚持的你》我们听了,非常喜欢。我们正在筹备一档新的节目,叫‘峡谷夜话’,想邀请你做常驻嘉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林晚笙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到一百八十。
KPL官方电台。
常驻嘉宾。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冷静地回了一条:“非常感谢邀请!我非常感兴趣,请问具体的合作方式是怎样的?”
接下来的两周,她跟对方反复沟通了节目形式、内容方向、录制周期。最终确定:每周一期,每期15-20分钟,内容以KPL赛事回顾、选手故事、听众来信为主,风格是“温暖治愈向”。
第一期节目的主题定的是“春季赛回顾”。
林晚笙在录音棚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录了六遍,剪了四个小时,才终于做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版本。
“大家好,我是笙歌。欢迎收听KPL官方电台特别节目——峡谷夜话。”
她的声音在耳机里回荡,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专业。
“2018年KPL春季赛刚刚结束,Hero久竞拿到了冠军。有一个选手让我印象特别深——无畏,Hero的打野,今年才十七岁。”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总决赛结束的时候,镜头扫过他的脸,他在笑,但眼睛里有泪光。那一刻我在想,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捧起奖杯的那一刻,笑着哭出来?”
“后来我去翻他的资料,发现他去年刚打职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想成为最厉害的打野。’”
“当时很多人笑他,说他是新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今年,他做到了。”
“所以,如果你也有一个梦想,不管它看起来多遥远、多不切实际——请记住无畏的故事。被人笑过,被人质疑过,但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也可以笑着哭出来。”
节目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林晚笙的微博又炸了。
“听哭了QAQ,笙歌你真的太会说了。”
“无畏那段我反复听了五遍,眼泪止不住。”
“希望无畏能听到这期节目!”
林晚笙翻着评论,忽然看到了一条转发。
转发者是一个认证账号:Hero久竞.无畏。
转发文案只有四个字:“谢谢笙歌。”
后面跟了一个比心的表情。
林晚笙盯着那个转发,愣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无畏不仅转发了,还关注了她的微博。
她的粉丝数在这一夜之间涨了两万。
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新增粉丝和评论提醒。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
她对着那道裂缝说:“杨涛,你听到了啊。”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
她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真的穿过了夜晚,穿过了成都到上海的几千公里,到达了某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人听到了。
而且,他说了谢谢。
六月,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开始。
林晚笙没有回老家,而是去了上海——KPL官方邀请她来参观夏季赛的总决赛,顺便录制几期特别节目。
这是她第一次来上海。
高铁驶入虹桥站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背着书包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尾气和食物味道的气息。
有人举着牌子接她,牌子上写着“笙歌”。
接她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眼镜,穿着KPL的工作T恤,笑起来很阳光。
“笙歌你好!我叫小周,是电台的运营。欢迎来上海!”
“你好你好,辛苦了。”林晚笙有点紧张,说话都变得客客气气的。
“不辛苦不辛苦,走吧,先带你去酒店安顿。”
路上,小周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聊天。
“你知道吗,你那期讲无畏的节目,播放量破了五十万。是我们电台开播以来最高的。”
“真的吗?”林晚笙瞪大了眼睛。
“真的。而且无畏本人听了之后,专门来找我们,说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谢谢你。不过他最近训练太忙了,一直没时间。他说等总决赛结束,一定要找机会。”
林晚笙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他不用这么客气的。”
“哈哈,你别紧张,无畏人很好的,特别开朗,跟谁都聊得来。”
林晚笙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我紧张的不是他好不好聊,我紧张的是——他要当面听我说话啊。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廉价的麦克风,那个贴满隔音棉的小房间,那个播放量为0的第一个视频。
两年了。
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起点,到现在被KPL官方邀请,被职业选手转发,被五十万人收听。
两年。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上海的热风吹在脸上。
风里有很多声音——车喇叭声、地铁报站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混乱,但又充满生命力。
林晚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林晚笙,你做到了。你让声音穿过了夜晚,穿过了距离,到达了你想去的地方。”
“但这只是开始。”
“你还要走更远。”
窗外,上海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她睁开眼睛,对着那片光亮,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的房间里录了一段音频,没有发出去,只是保存在电脑里。
“2018年6月15日,上海。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第一次被官方邀请,第一次觉得,我好像真的可以靠声音活下去。”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今天,我很开心。”
“无畏,你说谢谢我。但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的声音,真的能被人听到。”
她按下保存键,文件名叫“20180615_上海日记”。
窗外有蝉鸣,远远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面前是无数盏灯,亮得她睁不开眼。
但她没有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那些灯光的后面,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