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的骨灰被她哥哥周强带回了贵州老家。
临走前,周强来了一趟市局,给林砚和程勇各带了一包老家特产——两斤熏腊肉,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我自己熏的。”周强眼睛还肿着,但比前几天平静了些,“谢谢你们……让我妹妹能安息。”
程勇接过腊肉,拍了拍他的肩:“路上慢点。到家了,好好生活。”
“诶。”周强点头,又看向林砚,“林法医,您那天的讲座……我在网上看到了。讲得好。我妹妹要是能听见,肯定也会说好。”
林砚沉默了一瞬:“讲座能帮到别人就好。”
“肯定能。”周强抹了把眼睛,“我回去了。等给我妹妹下葬了,我拍张照片发给你们看看。我选了个向阳的山坡,能看见日出。”
“好。”
周强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程勇掂了掂手里的腊肉:“这玩意儿怎么吃?”
“切片蒸,或者炒蒜苗。”林砚说。
“你会做?”
“不会。我妈会。”
“行,回头让阿姨教教。”程勇把腊肉夹在腋下,“刘红霞的案子,下周三开庭。方悦说基本判一年,缓刑两年。当庭就能放出来。”
“嗯。”
“便宜她了。”程勇嘀咕一句,转身回办公室。
林砚也准备回法医中心。手机震了一下,是省公安厅发来的文件——关于在全省开展“破除封建迷信,树立文明新风”专项普法活动的通知。附件里,周婷这个案子被列为典型案例。
他扫了一眼,关掉手机。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外面站着几个人。有个中年女人在哭,旁边民警在安抚:“您别急,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还不能立案。我们再帮您找找……”
林砚侧身让过。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女儿才十九岁……在理发店上班,昨晚说去给客人送东西,就再没回来……”
声音在电梯门关上后消失了。
电梯继续下行。负一层,解剖室在那边。
三天后,刘红霞案开庭。
庭审很简短。刘红霞当庭认罪,痛哭流涕说自己不知道马国富会杀人,只是一时糊涂想赚点介绍费。辩护律师念了她家里有生病老伴、孙子还小的求情信。
方悦在公诉意见里说:“被告人刘红霞长期从事封建迷信活动,利用部分群众的愚昧心理牟利。在本案中,她明知配阴婚违法,仍为马国富牵线搭桥,客观上助长了犯罪的发生。其行为已构成侮辱尸体罪,且社会影响恶劣,应从重处罚。”
最后,审判长宣判:刘红霞犯侮辱尸体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禁止在缓刑考验期内从事殡葬、婚介及相关行业活动。
法槌落下,刘红霞瘫在椅子上,被法警搀了出去。
旁听席上,几个记者在拍照。有个年轻记者追着方悦问:“方检察官,您觉得这个判决轻了吗?”
方悦停下脚步:“判决是法庭依法作出的。但我想强调的是——这个案子给所有人的警示,比判决本身更重要。那就是:封建迷信害人害己,任何违法行为都要付出代价。”
“那您觉得,能杜绝阴婚这种现象吗?”
“不能。但能让更多人知道,这是违法的,做了就要坐牢。”方悦说完,走向等在门口的程勇和林砚。
“讲得不错。”程勇说。
“实话实说。”方悦看了眼林砚,“你讲座的视频,政法委转发到各个街道社区了。反响不错,有几个老人看完,主动把家里的算命书、符咒拿去社区销毁了。”
“好事。”林砚说。
“还有个事。”方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省厅要编一本《基层普法案例选编》,你们这个案子入选了。需要写个案例评析,从法医和侦查角度。你们谁写?”
程勇立刻后退半步:“别看我,我最烦写材料。林砚,你来,你文笔好。”
林砚接过文件:“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前。写完发我邮箱。”
“行。”
三人走出法院。外面阳光很好,有点刺眼。
“接下来什么安排?”程勇问。
“回局里。下午有个溺水案,要出现场。”林砚说。
“我跟你去。在哪儿?”
“东郊水库。”
“行。先吃饭,饿死了。”
他们在法院对面找了家小面馆。中午人多,等面的时候,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正好播到“破除封建迷信”专项活动的报道,镜头扫过林砚讲座的照片。
面馆老板端着面过来,看了眼电视:“哟,这法医我见过,来我这吃过面。小伙子挺精神。”
程勇乐了:“老板,您认识他啊?”
“认识啊,上次来吃面,还给我讲了半天什么尸体不能买卖,阴婚犯法。我说我知道,我们这儿不兴那个。”老板把面放下,“您几位慢用。”
林砚低头吃面。程勇和方悦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现在是名人了。”程勇说。
“吃饭。”
吃完饭,方悦回检察院,程勇和林砚开车去东郊水库。路上有点堵,程勇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老歌。
“说真的,”程勇忽然说,“有时候觉得咱们这行挺憋屈的。忙活半天,抓了人,判了刑,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家属说谢谢,咱们心里也难受。”
“难受也得做。”林砚看着窗外。
“我知道。就是感慨一下。”程勇换了个台,“对了,周强给我发照片了。他妹妹的坟,真找了个好地方,满山都是杜鹃花,说是春天开起来一片红。”
“嗯。”
“他还说,等明年花开了,拍照片给我们看。”
“好。”
车开出城区,路两边的田野开阔起来。远处是水库的大坝,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这个溺水案,什么情况?”程勇问。
“一个钓鱼的老头,早上发现水里漂着个人。派出所初步看了,像意外。但家属怀疑他杀,要求彻查。”
“那就查呗。查清楚,给人家一个交代。”
“嗯。”
车拐上水库的路。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
程勇关掉收音机,车里安静下来。
林砚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想起周婷那个案子,想起马国富那封遗书,想起刘红霞在法庭上痛哭的脸。
然后想起文化馆里那些听讲座的人,想起面馆老板的话,想起周强说的那片杜鹃花。
普法有没有用?
破案有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因为迷信受害,只要还有尸体需要他来检验,只要还有真相需要他来查明——
他就会继续做下去。
这是工作,也是选择。
就像此刻,车停在水库边,他提上勘查箱,走向那片闪着波光的水面。
那里有具尸体等着他。
有一个真相,等着被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