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审讯室。
张伟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只是手指抠得更用力了,指节泛白。程勇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份档案。
“张建国。”程勇翻开档案第一页,“这是你原名吧?”
张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说话。
“三年前改名叫张伟。为什么改名?”
“就……想改。”张伟声音很低。
“你父亲叫张大山,十年前在陶瓷厂出事故去世。厂里赔了十万,当时负责处理赔偿的工会代表是刘建国。”程勇看着他,“这事你知道吗?”
张伟的嘴唇微微发抖。
“我听说,你母亲到死都觉得那笔赔偿有问题,说是刘建国吃了回扣。”程勇往前倾身,“她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张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知道?”程勇把几张信访记录复印件推过去,“这是你母亲三年前写给信访办的信,一共七封,每封都提到刘建国。她说当年该赔二十万,刘建国和厂领导串通,压到了十万。她说你父亲死得不值。”
张伟盯着那些纸,眼睛红了。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你和王大强去了陶瓷厂。”程勇换了话题,“去干什么?”
“看……看车间。师父说想租下来当仓库。”
“看车间需要打斗吗?”
张伟猛地抬头:“没有打斗!我们就是看了看!”
“那车间里的打斗痕迹哪来的?红土上的脚印,拖拽的痕迹,还有这个——”程勇举起证物袋,里面是那个利群烟头,“烟头上的牙印,和你的一样。你昨天在陶瓷厂抽过烟吧?”
“我……我是抽了烟,但没打架!”
“那这顶帽子呢?”程勇举起另一个袋子,里面是那顶深蓝色工装帽,“‘诚信搬家’的员工帽,编号017。这是你的吧?你两年前在‘诚信搬家’干过,后来辞职了。但帽子还留着。”
张伟的脸色彻底白了。
“昨晚九点零八分,你买完烟从小卖部出来,没回修车行,往东走了。”程勇的声音很平稳,“东边是裁缝店的方向。九点十五分,裁缝店的挂钟停了。九点二十二分,你回到修车行。中间七分钟,你去哪了?”
“我……我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走到裁缝店去了?”
“我没去裁缝店!”
“那工装人是谁?监控拍到九点零七分,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从裁缝店后门离开。身高体型和你一样,工装和你的也像。时间就在你‘随便走走’的那七分钟里。”
张伟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建国死了。”程勇说,“被人勒死的。死前还被注射了药物,就在右手腕这里,有个针眼。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张伟摇头,动作很轻。
“苯二氮䓬类,镇静药。能让人的反应变慢,嗜睡,但不会完全昏迷。”程勇盯着他,“这种药,一般医生才懂怎么用,用多少剂量合适。但你是修车的,不懂这个吧?”
“我不懂。”
“可你师父王大强懂。他以前是厂医。”程勇说,“药是他给你的吗?”
“没有!”张伟猛地抬头,“师父没给我药!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昨晚那七分钟,你到底去哪了?”
审讯室陷入沉默。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张伟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我是去了裁缝店。”
程勇没说话,等着。
“但我没杀人!”张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去的时候,刘叔已经死了!”
同一时间,法医中心毒理实验室。
林砚盯着毒理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苯二氮䓬类药物,皮下注射,血药浓度0.8mg/L。这个剂量确实只能让人嗜睡、反应迟钝,不足以让人昏迷。
但奇怪的是,药物在血液中的分布不太均匀。他在死者不同部位取了血样,浓度有细微差异——靠近注射点的右手臂血药浓度最高,左臂稍低,心脏血最低。
如果是生前注射,药物会随血液循环分布全身,浓度应该大致均匀。除非……
注射发生在濒死期,或者死后。
濒死期心跳已经很弱,血液循环近乎停滞。死后注射,药物根本不会进入循环。
林砚调出尸检时拍的照片,重新看那个针眼。
针眼周围有轻微的红肿和瘀血,这是生活反应,说明注射发生在生前。但红肿的范围很小,瘀血呈放射状——像是注射时皮肤被用力按压过。
他拿起电话打给程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很安静。
“审讯有突破吗?”林砚问。
“张伟承认昨晚去了裁缝店,但他说去的时候老刘已经死了。”程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边呢?”
“毒理结果有问题。药物分布不均匀,不像正常生前注射。而且针眼周围的瘀血形态显示,注射时皮肤被用力按压过——通常是为了让血管更明显,方便进针。但皮下注射不需要找血管。”
“什么意思?”
“可能注射的人不常做皮下注射,或者……注射时死者已经没什么反应了,需要按压皮肤才能进针。”林砚顿了顿,“另外,苯二氮䓬类药物口服起效慢,注射起效快。但皮下注射吸收还是比肌肉或静脉慢。如果凶手想制服老刘,应该选更快的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注射可能不是为了制服?”
“不确定。但剂量太小了,更像是……想让老刘安静下来,好好说话。”林砚说,“而且,如果张伟是凶手,他为什么不直接用绳子勒?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注射药物?”
“也许他第一次杀人,害怕,想先用药物让老刘失去反抗能力。”
“可这个剂量做不到。老刘被注射后,还是能反抗,能抓挠,指甲里留下了纤维。”林砚看着显微镜下的纤维样本,“除非……注射的人和勒颈的人,不是同一个。”
下午四点,修车行。
搜查令批下来了。方悦带着两个刑警走进店里。
修车行不大,四十平米左右,地上到处是油污。两个修车工正在干活,看见警察进来,都停下了动作。
“王师傅在吗?”方悦问。
“师父……师父被你们带走了。”一个年轻修车工小声说。
“我们依法搜查,这是搜查令。”方悦出示文件,“更衣室在哪?”
年轻修工指了指后面。
更衣室是个小隔间,里面有个铁皮柜,几件工装挂在墙上。方悦让同事拍照,然后开始检查。
铁皮柜里有些私人物品——几件旧衣服,半包烟,一个打火机。最下面压着个铁盒子,上了锁。
“打开。”方悦对年轻修工说。
“这……这是师父的,我没钥匙。”
方悦让同事用工具撬开。
铁盒子里有几张存折,一些借条,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子上没有标签,里面是几毫升透明液体。
“这是什么?”方悦问。
“不、不知道……”年轻修工摇头。
方悦小心拿起瓶子,装进证物袋。又在盒子里找到一张折叠的纸,打开看,是手写的欠条:
“今欠刘建国人民币叁万元整,三个月内还清,利息三分。借款人:王大强。日期:2024年3月17日”
借条没撕。
王大强说昨天还钱时,借条被老刘当面撕了。那这张是什么?
方悦继续翻,在盒子最底层找到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一次性注射器,还有几个小药瓶。药瓶上写着“地西泮注射液”——苯二氮䓬类药物的一种。
拍照,封存。
“这些我们要带走。”方悦说。
“好、好的……”
“张伟的工装是哪件?”
年轻修工指了指墙上挂的一件深蓝色工装。方悦取下,仔细检查。
工装前胸和袖口有些油污,但整体干净。她翻看内衬,在左袖内侧发现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红土。
她取样,又检查工装其他地方。在右侧口袋角落,找到几根极短的纤维——深蓝色,和工装本身颜色一样。
可能是从其他地方沾上的。
“张伟昨天穿的就是这件?”她问。
“应、应该是。我们工装都一样,但每件内侧有编号。他那件是……017。”
方悦翻开领口,果然看到绣着的数字:017。
和张伟在“诚信搬家”时的工装编号一样。他离职后,把这件工装带到了修车行。
“这件也带走。”方悦说。
下午五点,市局会议室。
所有物证都摆在桌上:铁盒子里的借条、药瓶、注射器、张伟的017号工装、陶瓷厂的帽子、烟头、红土样本。
程勇先说话:“张伟承认昨晚九点零八分去了裁缝店,但他说去的时候老刘已经死了。他说他推开门,看见老刘趴在工作台上,以为睡着了,叫了两声没应。走过去看,发现人已经死了。他害怕,就跑了。”
“为什么去裁缝店?”方悦问。
“他说是王大强让他去的。下午王大强还钱时,老刘说晚上要算账,让王大强九点左右过去一趟。但王大强晚上有事,就让张伟去问问是什么账。”
“什么账?”
“张伟说不知道。他到了店里,人已经死了,他就跑了。”
“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害怕。他父亲的事,还有他昨天去过陶瓷厂,怕说不清。”
林砚拿起那个小药瓶:“地西泮注射液,苯二氮䓬类。和死者体内的药物一致。注射器也是新的,和王大强厂医的背景吻合。”
“但王大强有不在场证明。”一个刑警说,“昨晚八点到十点,他在修车行,有徒弟和客人作证。”
“如果张伟说的是真话,那王大强可能没去现场,但他提供了药物和注射器。”方悦分析,“他让张伟去裁缝店,张伟到的时候老刘已经死了。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或者是张伟在撒谎。”程勇说,“他就是凶手,现在编个故事脱罪。”
林砚拿起张伟的工装,指着左袖内侧的红土:“这里的红土,和陶瓷厂、裁缝店的红土成分一样。但奇怪的是,只有这一小片。如果张伟是凶手,在裁缝店和老刘搏斗,工装上应该沾更多痕迹。”
“也许他换了一件衣服?”刑警说。
“工装编号017,是他自己的。陶瓷厂的帽子也是017。他昨天下午穿着这件工装去了陶瓷厂,沾了红土。晚上又穿着同一件去了裁缝店。”林砚说,“但裁缝店没有红土,只有工作台上有很小一块。如果搏斗,工装上应该沾到更多。”
“除非……他没和老刘搏斗。”方悦说,“他只是到了现场,碰了工作台,沾到了那一小块红土。”
“那死者指甲里的纤维怎么解释?”程勇问,“纤维和这件工装一样,说明老刘抓挠过穿这件工装的人。”
“抓挠不一定发生在昨晚。”林砚说,“也可能是更早。比如昨天下午在陶瓷厂,如果他们发生了冲突。”
会议室安静下来。
程勇站起来,在白板上重新梳理: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王大强和张伟去陶瓷厂。可能发生了冲突,老刘也在?不对,老刘下午在店里。那陶瓷厂和裁缝店的红土怎么联系上的?”
“老刘昨天打算去陶瓷厂看布料。”林砚说,“样品袋上有红土。他可能下午去过,或者……有人从陶瓷厂带了红土到裁缝店。”
“王大强和张伟下午去过陶瓷厂,身上可能沾了红土。晚上王大强去还钱,红土带到了裁缝店,沾到了工作台上。”方悦推理。
“但王大强说下午还钱时,店里只有他和老刘。如果发生冲突,老刘抓伤了他,他工装上应该有纤维。可我们检查了王大强的工装,没有抓痕,也没有死者DNA。”
“张伟的工装有纤维。”林砚看着证物袋里的几根短纤维,“但这些纤维是从工装上提取的,不是从死者指甲里直接比对的。需要做DNA检验,看纤维上有没有老刘的皮肤组织。”
“已经安排了,明天出结果。”程勇说。
“还有借条。”方悦举起那张借条,“王大强说昨天还钱时借条撕了,但我们在他的盒子里找到了完整的借条。这说明什么?”
“可能根本没还钱。”一个刑警说。
“或者还了,但借条没撕,王大强又拿回来了。”程勇说,“他想制造还钱的假象,实际上钱没给,等老刘死了,借条还在他手里,债务就清了。”
“三万块……”方悦沉思,“对王大强现在的经济状况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有动机。”
“但杀人的是张伟?”刑警问。
“不一定。”林砚说,“毒理结果显示,注射可能发生在濒死期或死后。如果张伟是凶手,他勒死老刘后,为什么还要注射药物?多此一举。”
“除非注射是之前发生的。”方悦突然说,“比如下午王大强还钱时,给老刘注射了药物,让他晚上嗜睡,反应迟钝。然后晚上张伟去的时候,老刘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被轻易勒死。”
“那张伟为什么承认去了现场?他可以完全否认。”
“因为他知道自己沾上了红土,工装上可能有纤维。与其被查出来,不如承认去过,但说人已经死了。”程勇说。
“可他说是王大强让他去的。”方悦说,“如果王大强是主谋,让张伟去杀人,那张伟就是帮凶。他为什么要把师父供出来?”
“除非……他不是帮凶,他真的以为老刘已经死了,自己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林砚缓缓说,“而王大强知道老刘会死,所以让他去。这样张伟就成了第一发现人,嫌疑最大。”
会议室再次沉默。
这个推测更黑暗——王大强利用张伟对老刘的仇恨,设局让张伟成为替罪羊。
“需要更多证据。”程勇说,“第一,确认死亡精确时间。第二,确认注射时间。第三,找到那两万八千块钱。第四,确认陶瓷厂发生了什么。”
“还有第五,”林砚补充,“确认谁是左利手。勒颈的施力特征显示凶手是左利手。张伟和王大强,谁是左撇子?”
“张伟抽烟用左手。”程勇说。
“王大强呢?”
“正在查。”
林砚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这个案子像一团乱麻,每解开一个结,就出现更多线头。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老刘死了,死在熟人手裡。
而那个熟人,此刻可能正坐在审讯室里,或者,还在外面。
证据会说话。只是需要时间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