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入冬的夜,向来冷得刺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风都带着刀子似的硬,刮过废弃工业区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一片是早就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荒草丛生,管道锈蚀,夜里连路灯都懒得亮起,恰好成了灰色交易与隐秘行动最完美的掩护。
陆微漪一身纯黑作战服,脸上覆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得发亮的眼睛。衣料贴身紧致,方便行动,也最大程度掩盖了身形。内衬那道若隐若现的桃花暗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却是她身份最致命的标记。
今夜,是芳菲尽与一批跨境走私团伙的最终收网。
对方手里握着足以撼动北城商圈的证据链,同时还藏着一批流向不明的违禁物资,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芳菲尽盯了三个月,布了三层局,就等今晚一锅端。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德云社也会插一脚。
德云社明面上是相声班子,是文化团体,可底下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已渗透进北城大大小小的灰色地带。这批物资里,有一部分本是他们托人代管的合规货品,却被走私团伙一并黑吃黑吞了。德云社今晚不是来掺和正邪之争,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方撞车,瞬间乱成一锅粥。
喊杀声、碰撞声、金属破空声骤然炸开。
黑暗里人影交错,芳菲尽的人动作利落,招招致命;走私团伙狗急跳墙,悍不畏死;而德云社那一队人,出手稳、准、狠,章法严密,显然是常年在边缘地带摸爬滚打的老手。
陆微漪身形一闪,避开迎面而来的钢管,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那人应声倒地。她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藏证据的铁皮屋冲去,指尖已经扣住了门锁。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从侧方袭来。
太快了。
快到她只来得及偏过身子,却没能完全躲开。
冰冷的金属刃身狠狠扎进她左侧腰腹上方,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不是致命要害,却足够深。刀刃划破皮肉的瞬间,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陆微漪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作战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猛地回头。
黑暗中,那人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沉冷锐利的眼,身形挺拔,出手干脆。
她太熟悉这身形、这气息、这出手节奏了。
是德云社的人。
甚至,是她日日相处、夜夜依偎的那一群人里的某一个。
陆微漪心脏骤然一缩,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股荒谬又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没时间细想。
对方显然也没认出她,只当是敌方势力,一击得手,便要继续突进。
陆微漪咬牙,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反手甩出一枚烟雾弹。
白雾瞬间炸开,遮挡了所有视线。她借着混乱,强忍剧痛踉跄后退,一路翻出工业区后门,梅乡早已开车等候,看见她一身是血,脸色骤变。
“小姐!”
“别声张。”陆微漪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回去,处理伤口,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伤得这么重——”
“我说,回去。”
她不能去医院,不能留下记录,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德云社那群人,察觉到半点蛛丝马迹。
一旦他们知道,芳菲尽的枫晚,就是被他们捧在心尖上的陆微漪;
一旦他们知道,今晚伤她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一旦他们知道,她一边躺在他们怀里撒娇,一边在暗地里与他们为敌——
那一切就都毁了。
车一路狂飙,驶回城郊那栋隐秘的别墅。
陆微漪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了自己房间,反锁房门。
她脱得只剩内搭,站在镜子前,才看清那道伤口。
刀伤不算特别宽,却极深,边缘整齐,一看就是利落的短刃造成。血还在慢慢渗,染红了一大片肌肤。
她简单消毒、缝合、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芳菲尽行走在刀尖上,受伤本就是家常便饭,只是这一次,伤她的人,太特殊了。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特意选了深色,遮住所有可能透出的血迹。又打开香薰机,冲淡房间里淡淡的血腥味。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靠在床头,深深吸了口气。
腰腹上方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她只能尽量保持姿势,脸色苍白得吓人。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开门声。
德云社一群人回来了。
张九龄、李鹤东、栾云平、张云雷、尚九熙、高筱贝……今夜行动的人,一个不差,全都回来了。
他们刚结束一场混乱的截击,虽拿回了东西,却也闹得一身疲惫,身上还带着夜色、尘土与淡淡的硝烟味。
陆微漪听到脚步声在楼梯口徘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能出去。
一出去,他们必定会察觉她不对劲。
可一直躲在房间,反而更可疑。
就在她纠结之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微漪?”是张九龄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柔,“你在里面吗?我们回来了。”
陆微漪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在呢,有点累,躺一会儿。”
“那我们不吵你,等下叫你吃点东西。”
“好。”
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
这群人,个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对气味、对异常、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尤其是李鹤东与栾云平。
两人刚进客厅,眉头就同时微微一蹙。
空气里,除了香薰、饭菜香、洗衣液的味道,还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气息。
腥。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却偏偏尖锐地扎进鼻腔里。
李鹤东目光扫过客厅、走廊、楼梯,眼神沉了下来:“哪儿来的血腥味?”
栾云平没说话,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循着气息往上走。气息最浓的地方,正是陆微漪的房门附近。
张九龄也察觉到了,脸色微变:“是不是外面带回来的?”
“不可能。”张云雷摇头,“我们都在门口拍过灰,也换了外衣,不会这么重。”
尚九熙皱着眉:“难道是家里有东西坏了?”
高筱贝站在一旁,心里莫名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几人正低声议论,陆微漪的房门忽然打开。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色长袖长裤,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努力摆出一副平常的模样,手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你们在说什么呢?”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几人瞬间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鹤东第一眼就注意到她脸色不对:“怎么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陆微漪心头一跳,立刻顺着早就想好的借口往下说:“嗯……生理期来了嘛,有点疼,没什么力气。”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神情都缓和了下来。
女孩子生理期,有血腥味再正常不过。
加上她脸色苍白、身形虚弱、不愿多走动,一切都完美契合。
张九龄立刻上前,伸手想扶她,语气心疼:“怎么不早说?疼得厉害吗?我给你弄点热水。”
“不用啦,已经好多了。”陆微漪轻轻避开他的触碰,怕他碰到伤口位置,“就是有点虚,歇一歇就好。”
栾云平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转,没说话,可眼底那一丝疑虑,并没有完全散去。
他总觉得,这股血腥味,和寻常生理期的气息,不太一样。
更锐利,更冷,更像是——新鲜伤口。
但他没有戳破。
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他不愿轻易怀疑她。
一群人就此作罢,只当是她生理期身体不适,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有人要煮红糖姜茶,有人要拿暖水袋,有人要给她揉肚子。
陆微漪一一笑着回绝,心里却一片冰凉。
差一点。
就差一点,被他们当场戳破。
她以为,只要熬过这几天,伤口慢慢愈合,疤痕淡去,这件事就会永远被埋在黑暗里,无人知晓。
她低估了他们对她的在意,也低估了他们的观察力。
伤口在左侧腰腹上方,穿衣能遮住,平日里只要动作不大,也不会轻易暴露。她刻意减少大幅度活动,吃饭、走动都格外小心,一群人只当她生理期虚弱,愈发体贴照顾,反倒没人多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渐渐结痂、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疤痕。
不算显眼,但若仔细看,依旧清晰。
陆微漪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那天傍晚。
别墅里其他人都有事外出,只剩下她、张九龄、栾云平、高筱贝四人。
临近饭点,陆微漪不想总被他们照顾,便主动起身,说要给大家做顿饭。
几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
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厨房宽敞明亮,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台面上,一片温暖。
张九龄靠在门边看着她,眉眼温柔:“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们等着吃就好。”陆微漪回头笑了笑,转身开始洗菜。
问题就出在抬手的那一刻。
她要够高处的碗碟,手臂向上一抬,上身不自觉微微伸展。
宽松的家居服被向上带起一小截,左侧腰腹上方的肌肤,瞬间露了出来。
一道浅浅的、却格外规整的疤痕,清清楚楚映入张九龄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栾云平正好走进厨房拿水,目光一瞥,也看见了那道疤。
他整个人一顿,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高筱贝跟在后面,一眼扫过,心脏猛地一抽,脸色瞬间发白。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陆微漪还没察觉异常,放下碗碟,转身继续切菜,动作自然流畅。
可她不知道,那道疤的位置、形状、长度,与那天晚上他们的人在工业区造成的刀伤,完全一致。
甚至这两天他们还在追查这个人。
张九龄的呼吸,一点点变重。
他想起那天夜里的血腥味,想起她异常苍白的脸色,想起她刻意避开触碰,想起她那段时间格外小心翼翼的动作。
一切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栾云平抬手,轻轻按住眉心,指尖微微泛白。
他见过无数刀伤,一眼就能判断出凶器类型、力度、角度。
那不是摔倒划伤,不是磕碰擦伤,是短刃直刺造成的贯通性划伤。
位置,深度,形态,完美对应。
而那天晚上,出手用短刃刺伤对方那人……是他们自己人
。
甚至,很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高筱贝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想起陆微漪那段时间虚弱的模样,想起她隐忍的眼神,想起她夜里偶尔压抑的轻喘。
原来那些不是生理期的疼,是伤口在疼。
原来她一直在瞒。
原来她身上的伤,是他们伤的。
张九龄缓缓走进厨房,脚步很轻,却重得像压着千斤石头。
“微漪。”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和平日里的温柔截然不同,沉得吓人。
陆微漪切菜的手一顿,心头莫名一慌,缓缓回头。
对上三双沉沉定定、带着难以置信、心疼、愧疚与惊疑的目光,她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完了。
暴露了。
张九龄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指向她腰侧的位置,声音轻得发颤:
“这里……是怎么弄的?”
陆微漪握着菜刀的手,微微收紧。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用谎言遮掩,可看着他们眼底已经了然的神色,所有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
阳光依旧明亮,厨房温暖干净,饭菜香气淡淡弥漫。
可这一刻,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沉默,与一道再也藏不住的、血色的疤痕。
那道疤,像一道分界线。
一边,是被他们捧在心尖、天真柔软的陆微漪。
另一边,是与他们针锋相对、夜行于黑暗的枫晚。
而伤了她的人,正是口口声声最爱她的他们。
……
(感谢其瑾小可爱的一朵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