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陆微漪悠悠转醒，鼻尖先撞上栾云平西装外套上淡淡的雪松清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窝在他怀里，身下是平稳行驶的轿车后座。

她迷迷糊糊抬眼，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霓虹，前座驾驶位上坐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看着格外眼熟。

“醒了。”栾云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又温和，指尖还在她发顶轻轻摩挲，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陆微漪往他怀里缩了缩，故意呛他：“没有，睁着眼睡觉呢。”

栾云平低笑一声，没跟她较真，只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

陆微漪抬眼瞥了瞥前座，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前面的人不介绍一下？”

“我徒弟，高筱贝。”

“高筱贝？”陆微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亮，“就是那个个子很高的小孩？”

“是。”栾云平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徒弟的纵容，“一米九的个儿，跟个长颈鹿似的。”

“好像原名是叫高琳浩？”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在山色酒吧，这小孩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事利落又不惹事。

栾云平挑眉，低头看她：“这么了解？”

“小孩帅呀！”陆微漪说得理直气壮，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是因为高筱贝的脸记了他，但更清楚的是，这小孩曾在山色酒吧当过一段时间服务员，态度好、手脚麻利，后来遇上黑帮闹事，酒吧乱作一团，他也就辞了职。

后来再见，竟是在德云社的相声台上，她既然窥见了德云社的底细，不免好奇，他去酒吧是德云社的任务，还是那成了他进德云社的契机。

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嘴上又问：“你知道我家在哪？”

“不知道。”栾云平答得干脆，“所以去我家。”

“我才不呢。”陆微漪立刻拒绝，抬眼看向驾驶座，声音甜软，“小哥哥，山色酒吧可以吗？我想去那儿坐会儿。”

高筱贝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师父和陆微漪，语气有些犹豫：“哦，嗯……师父……”

“筱贝，去吧。”栾云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高筱贝应声，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稳稳转向，朝着夜色更深处的山色酒吧驶去。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吧。灯光调得偏暗，音乐轻缓，不吵不闹，正是陆微漪喜欢的样子。她熟门熟路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抬手招来服务生，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高筱贝。

“筱贝要开车的吧，来一杯复历春。”（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顿了顿，她补充道：“不是酒，是油柑茶，清苦回甘的口感，可以吧？”

在这里干过一段服务员的高筱贝，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特意点给他、又顾及他身份的关照。暗处生长的花草，向来不敢奢求阳光这般直白的暖意，他只垂了垂眼，低声应了句：“好，谢谢陆小姐。”

栾云平在她身边落座，手肘随意搭在沙发沿，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陆小姐觉得我适合什么酒呢？”

“你适合不喝酒。”陆微漪连犹豫都没有。

“我自认为人品不错。”

“人品归人品，酒品就不一定。”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栾云平不退不让，语气里带着点轻描淡写的坚持。

“好吧，你说动我了。”陆微漪抬眼瞥他，“我先说好，要是点的不合你的口感，可不能有怨言。”

“我这是签了个霸王条款啊。”栾云平失笑。

“废话，你让我给你点，你还挑三拣四的。”陆微漪白他一眼，转头对服务生开口，“给我一杯落花前，再给这位先生一杯文锦绣。”（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栾云平微微偏头：“不介绍一下？”

“事儿多。”陆微漪嫌弃地咕哝一句，还是耐心解释，“落花前，基酒是青梅酒，以桂花点缀，杯口夹一朵盐渍樱花，再沾一圈细糖，口感酸中带甜，清冽回甘，是很好入口的一款酒。”

她顿了顿，看向他：“文锦绣的基酒是清酿米酒，放少许干桂花和可食用金箔碎点缀，杯口同样轻沾一圈细糖，口感清冽柔和，苦涩里带着一点甜。”

说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即将被送过来的酒杯：“尝一下？”

“不愧是陆小姐，品味就是好。”栾云平指尖轻叩杯沿，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如果我没猜错，这两杯酒，对应着同一首诗吧？只是整首诗的意境，似乎算不上轻快。”

陆微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盐渍樱花在酒液里轻轻浮动。她抬眼看向栾云平，语气平静却格外通透：“有什么不好呢？我选的，刚好是他人生里风华正茂的那一段。我不屑断章取义，也从不避讳——苦中带甜，本就是人生常态。这一段回忆，纵然掺着怅惘，也绝对是他一生中最潇洒、最难忘的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笃定：“感时伤逝、怀古伤今，本就是古诗里最常见的情怀，可正因为有过那样快意的时刻，才会在后来念念不忘。什么年纪，就做什么样的事；瞻前顾后、想东想西，那是几十年后的我们该操心的。”

“现在，只用抓住当下。”

抓住当下，这四个字说来最简单，真正要做到，却最难。

栾云平望着眼前眼波清亮、带着几分酒后薄红的小姑娘，忽然就想试一试。

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微微用力，便将人带向自己。

两唇相依的瞬间，酒吧里轻缓的音乐仿佛骤然远去，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和杯中美酒淡淡的甜香，在唇齿间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高筱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陆微漪那句“抓住当下”，哪里是只说给栾云平听的，分明也是说给他的。

当年在酒吧一别，再见时他已站上相声台，两人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可他那时顾虑身份、顾忌旁人，瞻前顾后，终究是错失了所有可能。

此刻看着师父与心上人相依相偎的模样，他喉间微微发紧。

杯中的油柑茶本是清苦回甘，可到了他这里，只剩化不开的涩。

真苦啊。

苦得舌尖发麻，苦得心底发涩，苦得让他几乎肝肠寸断。

两人终究没有太过放肆，只是浅尝辄止，便顾及着一旁的高筱贝，结束了这个吻。总不能自己在这里温存，把孩子孤零零晾在一旁，像个无人照看的留守儿童。

陆微漪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起身伸手，轻轻拉住了有些失神的高筱贝，带着他一同离开了酒吧。

高筱贝垂眸，看着被她握在掌心的手。

还是和当年一样柔软，一样白皙，温度透过指尖一点点传过来，让他死寂一般的心底，猝不及防燃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温暖。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近乎哀求：

再等等我，好不好……

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与你并肩同行，不再需要躲在暗处仰望。

等我攒够勇气，把那句藏了这么多年的话，亲口说给你听。

求你了，再等等我。

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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