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职责与隐秘的甜
桃花山,晨光依旧。
安安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比怀中的花花略早一些。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先凝神感知了片刻——花花呼吸平稳悠长,小腹处那团属于新生命的灵力光点稳定地搏动着,如同微弱的、却充满希望的晨星。他小心翼翼地收回覆在她腹部的蹄子,动作轻缓地起身,没有惊扰她的睡眠。
这几日,他已习惯了这样的清晨。先悄然检查花花和宝宝的情况,然后为她掖好被角,下床,用最轻柔的灵力整理好床铺周围的软垫,确保她即使翻身也不会有任何不适。接着,他去准备温水和干净的毛巾,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
门外,属于他短暂的、喘息的时光。他变回一米形态,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向偏厅。那里,水花妈妈已经为他单独准备好了早餐——一份与花花截然不同的、正常的早餐。有他喜欢的、涂了厚厚一层光莓果酱的松软面包,有煎得香气扑鼻的灵兽肉排,有新鲜榨取的、清甜爽口的果汁,甚至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撒着糖霜的糕点。
安安看着这些食物,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是妈妈们的好意,是为了让他有充足的体力和精力照顾花花。可当他独自坐在这里,享用着花花此刻不能触碰的“美味”时,一种微妙的、类似“背叛”的愧疚感,会悄悄爬上心头。他吃得很快,有些食不知味,只想快点结束,回去守着花花。
午间“失言”与风暴酝酿
上午在平静中度过,安安陪着花花在房间里进行温和的活动,给她念书,陪她下棋,时刻注意着她的情绪和身体状态。花花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偶尔会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发呆,然后轻轻叹气。安安知道她闷,想出去,但他只能握紧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再忍忍”的安慰。
中午,水花妈妈端来了午餐和那碗每日不变的、黑漆漆的补药。今天的药似乎熬得格外浓稠,那股苦涩的气味光是闻到就让人舌根发紧。
“花花,来,今天也要乖乖喝完哦。” 水花妈妈温柔地鼓励。
花花的小脸已经皱成了包子,她求助地看向安安。安安照例接过药碗,先尝了一口试温。药汁入口的瞬间,一股比往日更加霸道、更加难以形容的极致苦涩猛然炸开!那味道简直像是浓缩了千百种苦草的精髓,又混合了某种陈年锈铁的气息,瞬间麻痹了味蕾,直冲天灵盖!安安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也被苦得浑身一激灵,眉头死死拧住,喉咙里一阵剧烈的收缩,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强行咽下,只觉得从舌头到胃里都火辣辣地泛起苦意。
他强忍着不适,定了定神,转向花花,准备像往常一样哄劝。或许是刚才那口药实在太具冲击力,也或许是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独自承受的压力在此时有了一个微小的裂隙,一句未经深思的、带着点本能庆幸的低声感慨,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嘴边:
“……还好……不是我自己要吃这么苦的……”
声音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但在这安静的准备喝药的时刻,却显得格外清晰。
花花正捏着鼻子,准备做心理建设,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安安,粉眸中那点依赖和撒娇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燃起了被“背叛”和“嫌弃”的怒火!
“安、安——!” 花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怒气,“你什么意思?!你觉得这药很苦对不对?!你觉得是我在受苦,你在旁边看着很轻松对不对?!你嫌弃我了?!嫌弃我要吃这么苦的药,给你添麻烦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以往喝药时委屈的眼泪,而是混合了伤心、愤怒和孕期敏感情绪的汹涌泪水。她觉得安安那句话,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她本就因身体不适和行动受限而格外脆弱的心上。她这些天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不是!花花,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安慌了,他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感慨会引来花花如此激烈的反应。他连忙放下药碗,想去抱她,解释,“我只是……只是说药很苦,我没有嫌弃你,我怎么会嫌弃你……”
“你别碰我!” 花花猛地挥开他的手,因为激动,肚子又隐隐传来一丝不适,让她脸色白了白,但这更让她觉得委屈和愤怒,“你就是觉得我麻烦!觉得我怀孕了事多!不能陪你玩,不能吃好吃的,还要你天天守着哄着喂苦药!你心里肯定在抱怨!肯定觉得没有宝宝的时候更自由!对不对?!”
“花花!你冷静点!我没有!” 安安又急又痛,看着花花泪流满面、口不择言的样子,心像被揪紧了。他试图冷静下来解释,但花花此刻完全听不进去。
水花妈妈听到动静赶了进来,看到这情形,连忙上前安抚花花,从安安手中接过药碗,哄着花花先把药喝了再说。花花一边哭一边干呕,最终还是在水花妈妈的半哄半劝下,极其痛苦地喝完了药,然后扑在妈妈怀里放声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花花哭泣的背影,听着她含糊的控诉,那句“你嫌弃我”“你觉得我麻烦”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混合着被误解的委屈,悄然涌上心头。
午餐在极其低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花花哭累了,背对着安安躺下,不肯理他。安安默默收拾了碗筷,退出房间。水花妈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先陪着花花。
安安走到偏厅,那里有给他留的午餐,比早餐更丰盛,甚至有一小碗他最喜欢的、花花此刻绝对不能碰的蜜糖冰酪。他看着那碗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冰酪,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机械地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心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的一幕,想着花花愤怒伤心的眼神,想着自己那句该死的、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他是不是……真的在潜意识里,觉得累了?觉得照顾怀孕的花花,比自己预想的要艰难得多?看到她能吃能睡时松一口气,看到她皱眉不适时提心吊胆,喂她喝药时自己嘴里也仿佛跟着泛苦,看着她对着不能吃的甜食眼巴巴的样子心里发酸……这些复杂的情绪,日复一日地堆积,是否在不经意间,化作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怼?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怎么能对花花有怨怼?那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爱人,是他们历经磨难才盼来的宝宝。可……那脱口而出的感慨,又作何解释?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嘴角不小心沾到了一点冰酪的糖浆。他心神恍惚,没有注意到,就这样走回了房间。
裂痕显现与无声的离开
房间里,花花已经在水花妈妈的安抚下平静了一些,但依旧不肯看安安,侧躺着,肩膀微微起伏。听到安安进来的脚步声,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却正好看到安安嘴角那抹没有擦干净的、亮晶晶的糖浆痕迹!
一瞬间,花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在这里因为孕吐和苦药难受得死去活来,连口正常的甜点都吃不上,而安安呢?他居然在外面偷偷吃好吃的!还吃得那么开心,连嘴巴都没擦干净!他果然觉得自己是负担!是累赘!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有多难受!
“安、安——!!” 花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但她不管不顾,抓起手边的一个软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安安砸了过去!“你这个骗子!大坏蛋!我恨你!你出去!出去——!!”
软枕砸在安安胸口,不疼,但那一声充满恨意的“我恨你”,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安安的心脏。他站在原地,没有躲,任由枕头落地。他平静地看着花花,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红宝石眼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黯淡,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平静。
他没有解释嘴角的糖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哄她、道歉。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失控的、陌生的存在。他希望这份异常的平静能让花花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伤人。但此刻的花花,早已被孕期荷尔蒙、身体不适、行动受限的憋闷,以及刚才累积的愤怒和此刻的“新发现”刺激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只看到了安安的“冷漠”和“无言以对”。
看着安安那双不再泛着温柔爱意、只剩下平静(在她看来是冷漠)的眼睛,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击中了花花——他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厌倦了总是哭闹、任性、需要小心翼翼照顾的我?
这个想法让她如坠冰窟,比喝最苦的药还要难受千百倍。她伤害他了,用最恶毒的话,用最粗暴的方式。而她最爱的安安,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委屈地解释,没有手足无措地哄她,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这比任何责骂都让她心慌,让她恐惧。
“安、安安……” 花花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害怕的眼泪,“对不起……花花错了,花花只是开个玩笑,你别生气,求你了……你别这样看着我……安安,你说句话啊……”
她踉跄着想下床,想去拉安安的手。
安安却在她靠近之前,缓缓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花花心碎——有疲惫,有受伤,有深深的无力,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失望。
然后,安安转过身,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间。他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地将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花花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得她魂飞魄散。
他走了?他就这样走了?不要她了?
“安安——!!” 花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冲向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安安的身影。她赤着蹄子(山神形态)跑出去,在宫殿里慌乱地寻找,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
“安安!你在哪里?你出来!花花错了!真的错了!你别丢下花花!求求你了——!!”
正在处理事务的水花妈妈听到动静,急忙赶来,看到女儿衣衫不整、泪流满面、失魂落魄地在宫殿里乱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花花!我的祖宗!你这是干什么!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不能跑!不能激动!发生什么事了?” 水花妈妈用力抱住挣扎的花花,心疼得不行。
“妈妈!安安呢?安安走了!他不要花花了!是花花不好,花花不听话,花花总是惹他生气,花花一点用都没有,只会给他添麻烦……” 花花在水花妈妈怀里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抓着妈妈的衣襟,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一直在保护我,保护大家,他那么辛苦,我还对他发脾气,扔他枕头,说恨他……我配不上他……妈妈,我把他气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水花妈妈听得心如刀绞,连忙安抚:“没有没有,安安没有不要你!他只是……他只是回白熊山了,他说想回家静静,明天就回来!真的!妈妈不骗你!”
“回白熊山?” 花花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满是惊恐,“他回家了?他是不是要告诉团子妈妈,不要花花了?他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是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怀孕,我不该变成这样,我不该拖累他……”
她的思绪开始滑向危险的深渊。自责、悔恨、恐惧、对被抛弃的极度担忧,以及孕期本就脆弱的神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黑暗的漩涡。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逐渐涣散。
“花花被讨厌了……安安不要花花了……花花是坏孩子,一直在拖累安安……对不起,安安……花花错了……花花爱你,真的爱你,想要你的亲亲,抱抱……还有我们的宝宝……别不要我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臂,力道越来越大,留下道道红痕,甚至想要用头去撞旁边的廊柱!
“花花!住手!” 水花妈妈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力气制住她疯狂的行为,毫不犹豫地调动起强大的灵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催眠安抚之力笼罩了花花。
“睡吧,花花,睡一觉就好了……安安明天就回来,他爱你,不会不要你的……睡吧……” 水花妈妈的声音带着魔力,伴随着温暖的灵力,强行抚平花花暴走的精神。
花花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眼神越来越迷茫,最终在水花妈妈怀里软倒,陷入了被强制催眠的沉睡。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锁,眼角不断渗出泪水,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重复着那些自责和哀求的字句。
水花妈妈抱着昏睡的女儿,心疼得老泪纵横。她小心翼翼地将花花抱回房间,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泪痕交错的脸,她知道,这次小两口的矛盾,远比想象中严重。安安那孩子,怕是心里也伤得不轻。而花花……在经历之前的疯癫后,心理本就留有创伤,孕期又如此敏感,这次刺激,恐怕……
她轻轻抚摸着花花的头发,叹了口气。看来,必须得做点什么了。至少,得让安安知道花花现在的状况,也得让花花明白,安安的离开,并非抛弃。
夜色渐深,桃花山宫殿里一片寂静,只有昏睡的花花偶尔发出的、带着哭腔的梦呓,在房间里轻轻回荡。而遥远的白熊山,那栋冰雪木屋中,离“家”出走的少年,正对着清冷的月光,红眸中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茫然的痛楚与自我怀疑。无形的裂痕,悄然横亘在两颗原本紧密相依的心之间,需要时间、理解和更深的爱,才能慢慢弥合。